第三百五十章 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
    明道堂后面有个小院子,几丛竹子,一张石桌。山长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慢喝着。见林焱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林焱坐下。

    山长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周夫子的话,都听见了?”山长问。

    “听见了。”林焱说。

    “有什么想法?”

    林焱想了想,把刚才跟周夫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山长听完,点了点头。

    “周夫子说得对。”山长说,“策论不是纸上谈兵,要想到‘阻力’二字。谁反对?为何反对?如何化解?想透了,文章才有分量。”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写策论,写得花团锦簇,一到官场上就抓瞎?”

    林焱摇头。

    “因为他们只会写‘应该怎么办’,不会写‘怎么才能办成’。”山长说,“‘应该怎么办’,是纸上谈兵。‘怎么才能办成’,才是真本事。你提的那些办法,都挺好。但你得想...这些人,凭什么听你的?你让他们多交税,他们凭什么乖乖交?你让他们整顿盐税,那些收了贿赂的官员,凭什么不拦着?”

    林焱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所以写策论,”山长继续道,“不光是写办法,还得写人心。你得琢磨,那些人心里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琢磨透了,才能想出对付他们的办法。让他们觉得,按你说的办,对自己也有好处;或者,不按你说的办,自己会更吃亏。”

    林焱深吸一口气:“学生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山长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回去写吧。”

    林焱站起身,朝山长深深作了一揖。

    出了明道堂,外头已经黑透了。陈景然站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

    “说什么了?”

    “山长指点了几句。”林焱说,“让回去把那篇策论重写一遍。”

    陈景然点点头,没再问。两人并肩往回走。竹林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斋舍的灯火透过来一点光。虫鸣声细细的,像针尖划过玻璃。

    “周夫子今天说的那些,”陈景然忽然开口,“我也想过了。”

    林焱转头看他。

    “你那三条,其实都对。”陈景然说,“就是……少了点算计。你光想着怎么办,没想谁会拦着。这毛病,我也有。刚才听周夫子点你,我也在想,我那篇,是不是也有这毛病?”

    林焱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都还年轻,没经过事,想不到这些,正常。”

    “可科举不等人。”陈景然说,“再过几个月就乡试了。要是到时候写出来的策论还是这个毛病,那不白考了?”

    林焱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快到斋舍的时候,陈景然忽然说:“要不……咱俩以后写策论,互相挑毛病?你挑我的,我挑你的,专挑‘谁反对’‘怎么对付’这种?”

    林焱愣了愣,然后笑了:“行。”

    陈景然也笑了。

    回到斋舍,王启年正趴在床上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今天夫子他让我重写之前的策论!”

    陈景然坐到书桌前,头也不抬:“重写就重写,嚎什么。”

    “你不知道!”王启年翻身坐起来,“我那篇写了两千多字,改了三四遍,好不容易写完了,他让我重写!从头到尾重写!”

    “那是肯定是你路子写偏了。”陈景然说,“不重写还能怎么办?”

    王启年被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方运在旁边笑:“行了行了,重写就重写呗,又不是第一次了。”

    王启年哀嚎...扎心了老铁!

    林焱没理他们坐到书桌前,拿出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王启年凑过来,盯着稿纸:“周夫子说你什么了?”

    林焱把周夫子的话复述了一遍。王启年听完,挠挠头:“‘谁反对’‘怎么对付’……这玩意儿,怎么写?”

    “我也在想。”林焱说。

    王启年眨眨眼,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几个人都看他。

    王启年得意洋洋地说:“这不就跟做生意一样吗?你想开个铺子,肯定有人反对,对门的铺子怕你抢他生意,街上的混混想找你收保护费,官府的衙役想卡你脖子……你得先把这些人摆平了,铺子才能开起来。这‘谁反对’‘怎么对付’,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林焱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还真别说,有道理。”

    “那当然!”王启年更得意了,“我这脑子,做买卖最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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