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啼哭,渐渐小了下去。
那股阴冷的气息,不再充满暴戾,反而多了一丝委屈与无助。
李峰从包袱里取出超度经文,盘膝坐在井边,不顾地面泥泞冰冷,轻声诵念起来。
“太上敕赦,超度孤魂,三途路静,九幽夜明……”
经文清朗,带着温和的阳气,一点点抚平井底的怨气。
照明符的光芒下,婴儿尸骨轻轻颤动,一缕淡白色的微弱魂气从尸骨上飘起,在井口盘旋片刻,似乎在向李峰行礼,随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彻底投入轮回。
井底最后一丝阴冷,也随之散去。
李峰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冤屈已平,厉鬼已斩,阴灵已度。
落魂村的事,本该到此为止。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氏被沉井,是因为“通奸生子”,可一个偏僻山村里的女子,真的是“秽乱村规”吗?全村人都消失无踪,真的只是被厉鬼所杀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村子最深处,一栋相对完整的青砖瓦房上。
那是村里最大的房子,应该是村长家。
李峰迈步走去。
房门虚掩,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灰尘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屋内陈设还算完整,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缺口的瓷碗,墙角立着一个破旧的木柜,地面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
李峰弯腰捡起。
纸上是字迹工整的村规,还有一些账目记录,而最下面一张,是一封未写完的信。
信上的内容,让李峰瞳孔骤缩。
“族长,王氏腹中之子,并非奸生子,实为……”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被一团漆黑的血迹覆盖。
李峰心头一震。
真相,根本不是村民说的那样!
王氏没有通奸,她是被冤枉的!
他继续在屋内翻找,在木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木盒。锁头早已生锈,李峰轻轻一掰,便应声而开。
木盒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信纸和一块半块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个“李”字,碎裂成两半,显然是被人强行摔断。
而那些信纸,是村长的亲笔日记,记录了落魂村,最黑暗、最血腥的真相。
李峰一页一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指尖微微颤抖。
真相,比厉鬼杀人,还要恐怖。
王氏,是邻村嫁过来的女子,温柔善良,貌美贤惠,嫁给村里的老实青年李根生,夫妻和睦。可结婚一年,李根生上山砍柴,不幸坠崖身亡。
王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安分守己,从不多言,一心侍奉公婆。
可半年后,她突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在封闭落后的落魂村,寡妇怀孕,便是天大的丑闻。
村长与村里几个长辈,早就觊觎王氏的美色,多次调戏不成,便心生歹意,趁机污蔑她通奸,败坏门风。
所谓的“奸夫”,根本是子虚乌有。
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的龌龊心思,为了维护所谓的“村规”,为了堵住外人的嘴,硬生生给王氏安上了罪名。
王氏苦苦哀求,解释孩子是丈夫死后才怀上,是丈夫的遗腹子,可根本没人信。
村长等人,怕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召集全村村民,以“秽乱村规”为由,将刚刚生下孩子的王氏,连同一刚出生的婴儿,一起绑起来,扔进了村口的古井,再用青石板封住井口,活活将母子二人淹死。
日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充满恐惧:
“她化作鬼了……夜夜来找我们……孩子的哭声……就在耳边……”
“我们错了……不该杀她……”
“全村人,都要死……都要死……”
后面,是大片的血迹。
李峰握紧手中的日记,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
红衣厉鬼复仇,屠尽全村,看似残暴,实则,是这些村民罪有应得。
他们愚昧、残忍、自私、冷血,为了掩盖谎言,亲手害死了两条无辜的性命。
一尸两命,沉井而死,永世不见天日。
这样的滔天怨气,化作厉鬼,理所当然。
李峰轻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茅山弟子,斩妖除魔是本分,可今日,他却无法对这厉鬼产生半分憎恶,只有满心的悲悯。
错的,从来不是含冤而死的王氏,而是这人心,这愚昧,这残忍。
他将日记和玉佩收好,决定离开落魂村后,将真相公之于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