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它开口了。
声音不再嘶哑,
不再尖锐,
只余下一种深深的、绵延不绝的不甘——那是将死之人,对自己一生的最后回望:
“我俞德——自追随毒龙尊者起,纵横滇西近百年。由一介凡僧踏至剑仙绝顶,证道散仙,得享长生。这近百年来,什么劫难我没有闯过?峨眉追剿,正道围杀,天雷轰顶——那些名震天下的大能,那些高高在上的剑仙散修,没有一个能取我性命。我杀过人,人也杀过我;我躲过多少明枪暗箭,扛过多少大风大浪——不是没有输过,可我从未倒过。”
它的声音陡然哽了一下。
那一下哽噎不长,却异常刺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可到头来——我堂堂散仙,纵横百年,竟然栽在一个荡妇的手里。栽在一个连法力都没有的凡人手里。杨花,不过一个以色伺人的暖床贱婢。宋宁,不过一个连剑仙门槛都摸不到的阴毒凡人小儿。一个荡妇,一个小人——这两个人在我俞德面前算什么?算什么东西?!”
它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骤然坠入一种近乎哀嚎的嘶哑:
“可就是这两个人——一个以美色相诱,甜言蜜语之下藏的全是淬毒的匕首;一个以诡谋设局,步步为营,把我推到这无法翻身的绝境——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在智通的眼皮底下,把我一个散仙活活折磨成罐中困兽。”
它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可怖,干涩破碎,连不成调:
“我的法宝被人夺了,修为被人废了,元神被困在这巴掌大的琉璃罐里,像一条烂鱼一样发臭、生蛆、等死。我俞德风光了一辈子,最后死成这样——死在女人的裙下,死在凡人的局里。连一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拔剑的机会!连一场有尊严的死法都配不上!我不甘心——不甘心!就算是魂飞魄散,形神俱灭,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猩红的眼中终于淌下了最后一滴泪——紫黑色的,和它身上的血同一种颜色。泪痕滑过七窍凝结的旧痂,留下一道洗不掉的印记。
“雅利安,记住我的样子。记住这罐子里我是怎么死的。记住这些银针插在身上的模样。往后你若心软过一瞬——就想想今天。”
雅利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垂着头,肩头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好了……我的后事,就交代这么多。”
话音刚落——
“刷!刷!刷!”
三道光线骤然从它残破的身躯上同时爆发。
第一道,自心口冲天而起,穿透殿顶,穿透风雪,直贯云霄——那是向天道禀告道统更迭的最后宣告。
第二道,自眉心射出,直直打入雅利安的眉心——历代先师遗留的全部功法、心诀、禁术,方丈位格所附的一切权限与因果,此刻如百川归海般灌入他的识海。
第三道,自丹田涌出,同时连接天穹与跪地之人。
虚空中构成天、师、徒三者交会的三角形法阵,光线如脐带,将一缕将熄的残魂嵌入另一个年轻的心脉之中。
白毛小鼠用最后的意志力睁开眼,
向天地吐出此生最后一句话:“我——滇西打箭炉瘟神庙首任方丈,俞德。今日,以天道为证,将方丈之位与全部道统传于弟子雅利安。望天道允准,并予见证。”
“嗡——”
三道光线旋转起来,越转越急。
光线之中隐隐有无数金色字符翻涌流转,
如无形卷轴在天地间徐徐展开又被骤然合拢。
每旋转一周,雅利安身上的气质便浓郁一分,白毛小鼠残躯上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十几息。
“啪。”
光线齐齐熄灭。
白毛小鼠静静趴在锦垫上,
眼睛已合。
它身上的银针不再嗡鸣,胸口不再起伏。
那张小如拳头的面孔上,
最后凝固的表情不知是释然,还是至死不肯释怀的不甘。
俞德死了,
彻底死了……
雅利安站在原地,
静静望着白毛小鼠的尸身,
身上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息——虽然仍旧低微,
却已不再是白身的虚浮。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手,指间捏了一个以前从未练过的剑诀。
“咻——!”
腰间那柄粗劣斑驳的飞剑应声出鞘,在空中划出流畅无碍的弧线,如臂使指,行云流水。
“踏踏踏踏……”
他收回飞剑,脚步缓慢而郑重地走到大殿一角那面杨花日常梳妆用的铜镜前。
镜面光滑如鉴,倒映出的仍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