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算盘的声音和谢蕴偶尔喝茶的声音。
周掌柜站在一旁,一开始还老神在在,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心态。
可渐渐的,他发现,那个丫头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向他。
“周掌柜,”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本是前年秋季的账。我瞧着,九月份有一批从江南运来的云锦,入账的价钱,是每匹三十两。可据我所知,那一年江南雨水充沛,蚕丝丰收,云锦的价格,最高也不过二十五两。不知这多出来的五两,是花在了何处?”
周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姑娘有所不知,这长途运输,路上总有些损耗,打点车马,疏通关卡,都是要银子的。”
“原来如此。”阿芙点点头,又翻过一页,“那这一笔,十月里,铺子修缮房顶,采买木料瓦片,共计花费二百八十两。这个价钱,似乎有些高了。我记得侯府去年修缮花园的暖房,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也不过花了二百两。”
周掌-柜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这……这京城的工钱料钱,一日一个价,许是那阵子涨价了……”
“是吗?”阿芙不置可否,手指又点在了另一处,“可我方才算了算,从前年到今年,铺子里每年报上来的布料损耗,都在一成左右。周掌柜,锦绣阁的地段,客似云来,应该不存在布料积压陈旧的问题。这么大的损耗,您不觉得奇怪吗?”
她每问一个问题,周掌柜的脸色就白一分。
谢蕴在旁边听着,已经完全明白了。她气得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周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掌柜“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冷汗涔涔,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都是小的一时糊涂!”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惊恐的眼神偷偷瞟向阿芙。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丫头,怎么会如此厉害?她不像是来查账的,倒像是拿着刀子,精准地把他藏在账本里的肥肉全都给剐了出来!这哪里是个丫鬟,分明是个索命的阎王!
阿芙合上账本,站起身,退回到谢蕴身后,仿佛方才那个言辞犀利、句句见血的人不是她。
剩下的事情,就不是她该插手的了。
谢蕴看着跪地求饶的周掌柜,冷笑一声。
“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奴才,侯府留你不得。花嬷嬷,记下来,将他即刻送官,这些年他贪了多少,一笔一笔,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处理完周掌柜,谢蕴只觉得神清气爽。她拉着阿芙的手,满眼都是赞赏。
“阿芙,你可真厉害!今天多亏了你!”
阿芙只是摇摇头:“是大小姐治下有方。”
两人从锦绣阁出来,心情都好了不少。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谢蕴兴致很高,“我知道有家店的烤乳鸽做得一绝!”
就在两人准备上马车时,旁边一辆华贵的马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男声。
“哟,这不是谢大小姐吗?”
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探出头来。
谢蕴看清来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是安远伯府的二公子,李瑞,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李公子。”谢蕴淡淡地应了一声,并不想与他多言。
那李瑞的目光,却越过谢蕴,落在了她身后的阿芙身上。他盯着阿芙的脸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得十分古怪。
“这位……想必就是让谢世子在栖霞山庄冲冠一怒的阿芙姑娘吧?”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路人听见,“啧啧,果然是天香国色,难怪,难怪啊……”
他的眼神黏腻,像一条毒蛇,在阿芙脸上逡巡。
阿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谢蕴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最是见不得李瑞这种游手好闲、专爱嚼舌根的纨绔子弟。
“李瑞,你嘴巴放干净点!”谢蕴上前一步,将阿芙挡在自己身后,瞪着他,“什么阿芙姑娘,这是我侯府的人,你不许胡说八道!”
李瑞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得意了。他摇着手里的折扇,一副风流公子的派头,说出的话却满是污秽。
“哎哟,我好怕啊。谢大小姐,这可是在朱雀大街上,不是在你们侯府。这位姑娘既然能让谢世子那样的冰山动了凡心,想必是有过人之处。我不过是好奇,瞻仰一番,有何不可?”
他的目光像滑腻的毒蛇,肆无忌惮地在阿芙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她嘴角那点淡淡的伤疤上,笑容变得愈发暧昧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