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没去看门口,她先看灶台下那条裂缝,黑油还在往外渗,像有人在下面慢慢拧开一口旧箱子.
“谁在下面,接着说。”她开口。
缝里沉了一下,随后又传来那道声音,“苏承安。”
饭棚里安静了一瞬。
王师爷手里的碗晃了晃,汤水洒出半碗,“这名儿听着就不省粥。”
李长青抬眼,笔尖停住,“苏家旧人?”
苏清婉没答,她看向鲁大石,“能不能把口再开半掌,不碰下面的人。”
鲁大石蹲到灶边,拿铁钩量了量,“能开,先撬左边,别动右砖,底下有扣。”
张老头啊啊两声,伸手去掀灰,动作又快又稳。
苏清婉又问,“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魏承的人。”
底下那人咳了一声,像被烟呛了很久,“你娘当年烧锅,先放盐,再下猪油,她说这样能压住苦味。你十岁那年,在苏家后院偷吃糖渣,把我袖子咬了个口子,还赖我踩了你的猫。”
饭棚里的人全盯向苏清婉。
王师爷差点把碗扣头上,“掌柜的,这话要真,您这人缘比账本还复杂。”
苏清婉眼皮都没抬,“继续说。”
“你六岁那年,拿竹筷当剑,追着我满院跑,说等你长大,要把灶台做成兵器库。”底下那人声音更低了些,“我没拦住,苏家就没了。”
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这句,不像编的。
她转头看向君无邪,“门口交给你。”
君无邪没说话,只把陌刀横在门前,半步不退。
外头黑轿边,一道尖细嗓音传进来,“苏掌柜,别装聋,魏公公给你最后一回脸面,把灶下的人交出来,再把秦氏和黑匣送出来,今夜这棚子还能留。”
苏清婉回了一句,“想要人,先报姓名,报差事,报来意,少一个字,按擅闯收税。”
外头静了半息。
那人冷笑,“司礼监办案,还要给你报账?”
王师爷听见这句,抱着碗往前挪了一步,“要,凉州军府新规,查案先交入棚税,办案再交扰民税,抢人还得加加急税。”
“你是谁?”外头那人问。
“收钱的。”王师爷答得飞快,“不服可以赊账,利滚利。”
饭棚里几个人没忍住,低声笑了下,马上又收住。
苏清婉看着灶缝,“苏承安,你要是苏家人,就把话说全。你为什么藏在灶下。”
下面沉了片刻。
“我不是来投靠,也不是来认亲。”苏承安说,“我是来还一笔旧账。外头的人找的是我,顺手也想烧掉你们这张账。”
李长青抬头,“什么账。”
“苏家火案,宁安宫迁边名册,还有魏承当年从苏家偷走的那半页图。”苏承安说到这儿,声音发涩,“我手里有原件。”
饭棚里一下静住。
王师爷嗓子都哑了,“原件?你别拿这词吓人,小人心脏小。”
苏清婉抬手,示意老陈先把粥发下去。
“先吃饭。”她说,“人饿着,脑子容易乱。吃完再办正事。”
老陈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喊人排队。
锅盖一揭,热气往上冒,饭棚前那些抱着碗的人,这才慢慢松了肩。
林婉儿站在一旁,拿着民账副印,低声问,“他真是苏家人?”
苏清婉没回头,“先看证据,再看人。”
她朝灶下抬了抬下巴,“把东西送上来。”
一只手从缝里探出,手背全是烟灰,指节发白,掌心压着一只薄布包。
张奎蹲下,用铁钩把布包挑上来,先不碰手,只把它放到白瓷盘里。
沈灵霜走近,先闻了一下,“松脂,药蜡,旧纸味,里面没毒。”
青黛抱着药箱,站在她后头,嘴里只吐出一个字,“呸。”
苏清婉掀开布包,里面是一截烧黑的木牌,一枚断掉的苏字耳坠,还有一页折过十几次的旧纸。
李长青伸手去接,被苏清婉按住。
“你先别碰。”她说,“你这手,写字行,验旧案不行。”
李长青抬眼看她,没顶嘴,只把笔收回袖里。
苏清婉展开旧纸,只扫了一眼,神色就沉了下去。
纸上不是账,是人名。
苏家火案当天,进出祠堂的人,守门的人,送油的人,买盐的人,连抬水的短工都写得清楚。
最末一行,是苏承安自己签的名,后面还按着半个血印。
“你早该拿出来。”苏清婉说。
灶下那人没有回话,像是在喘。
外头忽然又响起一声喝,“苏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