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府第一令挂上木板,王师爷没敢偷懒,字写得大,墨也用足。
老陈站在木板前念令,声音破,却能传到后排。
“旧军户归籍,流民按工分入屯户,伤残按军功供养,粮盐药械入军府总账,偷者罚,卖者斩。”
人群里先是没人说话。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掌柜的,屯户也能分口粮?”
苏清婉站在木阶上,“能,但要做工,种地,修墙,搬石,熬盐,守夜,哪样都算。”
另一个老汉问,“不是军户,也能入册?”
“能。”苏清婉指向木板,“归鸿城不养闲人,也不丢有用的人。”
张大锤在旁边喊,“听懂没,能喘气就能挣饭。”
大头补了一句,“不能喘气的别来,我搬不动。”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这笑声不大,却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掀开了一点。
林婉儿站在回春堂门口,手里抱着洗好的布,她看着木板上的“屯户”二字,走到李长青身边。
“我也能入吗?”
李长青停住笔,“你能洗布,能晒药,能记数。”
林婉儿低头,“那写我,回春堂杂役。”
李长青看了她一眼,写下名字,“林婉儿,回春堂杂役,日工半分。”
林婉儿小声道,“别写太傅府。”
李长青笔尖停了一下,“不写。”
王师爷从旁边探头,“那小人呢?”
李长青写得很快,“王得志,账房杂役,盐债未清。”
王师爷差点把墨盒摔了,“这也要公示?”
苏清婉从后面经过,“欠债也入册,公平。”
校场另一头,内廷短甲被张奎带人押去搬石。
掌令使被单独拖过木板前,百姓看见他肩上的盘龙缠刀印,纷纷退开半步。
他抬头,还想摆架子。
老陈拿着册子念,“内廷掌令使,姓名未报,通敌夺印,暂编苦役,饭减半。”
张大锤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名字。”
掌令使闭嘴。
大头提起空木桶,“不报名字,饭桶也没你份。”
掌令使脸上的肉抽了抽,“魏忠。”
王师爷一听,嘀咕,“这名起得亏心。”
李长青写下,“魏忠,御前第七房,掌令使。”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从今天起,你的嘴只值两件事,断魂谷旧道,魏承旧案,别的话不算工分。”
魏忠盯着她,“你会后悔。”
“先排队。”苏清婉转身,“后悔的人太多,你还没号。”
校场上又响起几声笑。
夜到三更,张奎带十名斥候出了西北小门。
他们不走官道,沿塌墙根压着身子走,往旧白狼烽探南闸气孔。
苏清婉没睡,坐在戊库外的小石室里,面前摊着三份账。
粮账,兵账,水账。
君无邪坐在门边,陌刀横在膝上。
“你想去断魂谷。”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
“嗯。”
“我也想去。”她抬头,“但不是送账本去,是去收债。”
君无邪看着她,“断魂谷埋着君家军。”
“那就带他们回账上。”苏清婉把旧籍合上,“活人归籍,死人也要归。”
君无邪沉默了很久,“你不怕?”
“怕。”苏清婉把账本合上,“所以我要逐笔讨,讨到他们也知道怕。”
门外传来老鬼的短哨。
两短,一停,三短。
君无邪起身,“张奎回来了。”
张奎被人扶进石道,左肩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皮甲往下滴。
他把一只泥封竹筒递给苏清婉,“旧白狼烽下有气孔,南闸还在。”
鲁大石抢过竹筒,倒出里面的泥沙,捻了捻,“湿沙,带盐,闸下有水。”
苏清婉问,“伤怎么来的?”
张奎吐出一口沙,“烽台下有人守着,不是北狄百人队,是大雍人,穿旧边军甲。”
君无邪眼底压下杀意,“多少?”
“看见七个,暗处还有。”张奎把另一件东西放到石案上。
那是一块断裂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四个字。
断魂谷门。
楚河被学徒扶着赶来,一看铁牌,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
张奎声音发紧,“烽台地洞里,还绑着一个人,舌头没了,胸口烙着左翼先锋营的半狼印。”
苏清婉翻开账本。
君无邪握住陌刀。
张奎抬头,说完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