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已经悄然走到了他那具如铁塔般的雄伟身躯面前。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他的手上,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废话。
她只是微微俯下身,从怀里的暗兜处,掏出了一小块折叠得整整齐齐、异常干净的纯白麻布,然后指尖微顿,递到了他的面前。
君无邪微微侧目,那双饱含着冰冷杀意的黑眸与苏清婉波澜不惊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没有道谢,直接伸出那只布满粗茧和血迹的右手,接过了这块带着淡淡体温的麻布。
他将这块柔软的麻布在自己那皮开肉绽的虎口处胡乱却紧紧地缠绕了两大圈。
由于只剩下一只手,他直接低下头,用那整齐锋利的牙齿死死咬住布条的一头,右手配合着向外单手拉紧,用力打出了一个极为牢固的死结。
就在这短暂的休整之际。
突然,从众人身后那片被战火摧残的废墟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杂乱且沉重的木轮转动声。这声响由远及近,显得无比吃力。
“嘎吱……嘎吱……嘎吱……”
老旧的木头车轮吃力地碾压着地上的碎石块,干涩的木材摩擦声几乎连成了一片,伴随着的,是一群人粗重得肺管子都要断气般的沉重喘息声。
鲁大石那干瘪的身体犹如一张拉过头的破弓,几乎是整个人半趴在第一辆大轱辘独轮车的粗糙木把手上。
他满头花白的乱发,此刻已经被赶路逼出的汗水死死地粘在全是褶子的额头上。
他那条原本就有残疾的断腿,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完全是依靠着意志力在地上硬生生地往前拖着走,沿途在沙土里拖出了一条深深的痕迹,脚底的鞋面更是早就磨破烂了。
而在他这副老骨头的身后,紧紧跟着的是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李二牛,还有那个瘸了右腿的张老头。
在他们后头,则是足足几十号归鸿客栈里专门留守看家护院的残疾老弱。
整整十辆塞得满满当当的推车,上面装满了各式开锁的铁锤、破障的钢凿,以及那些用来融化机关的秘制酸液,在狂风中排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溜,犹如一群从黄泉路口爬回来的开路鬼卒。
鲁大石颤抖着双手松开车把,艰难地直起那佝偻的脊梁,他费力地抬起那张老脸。
入目之处,满城皆是被劈碎砸烂的尸山,满地流淌的是积水般深厚的暗红血水。
那一堵堵断裂倾颓的厚重墙壁,还有空气里浓稠得根本化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的浓烈铁锈血腥味。
这一切无不在向这群迟来的百工宣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何等惊世骇俗的惨烈绞肉战。
然而,这老头子的视线却没有在那些恶心的尸块上过多停留。
他的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刻刀,越过了眼前这片令人作呕的修罗场,穿过弥漫的硝烟与血雾,死死地、不可撼动地钉向了深坑地窖尽头处,那扇象征着宝藏与生机的——重达千斤的青灰色大雍断龙石!
视线还停留在石板上,后方漏斗阵内陡然爆发一阵极其狂暴的抢夺骚乱。
两个难民为了争夺一块北狄骑兵的精钢护心镜,直接在血肉堆里扭打成一团。
一个被削掉半只耳朵的残兵,双手死抠着护心镜边缘不松。
旁边的难民张开满口黄牙,狠狠咬在残兵的胳膊上。
血水混着黄泥四处飞溅。
“松开!这是老子先拿到的!能换白面!”
后方更多的饥民红了眼。他们纷纷扔下手里的烂石头,朝着那几具相对完整的北狄全甲尸体扑上去。
人踩人,人挤人。
底下的人被踩断肋骨发出惨叫。
场面即将滑向极其暴乱的自相残杀。
张大锤从旁边抓起一根满是黏腻血液的生铁棍。他大步跨过去,铁棍高高抡起,照着最外围一个闹事者的后背就要猛力劈下。
“当!”
一声极其尖锐清脆的金属撞击音穿透周遭的嘈杂,从后方的高台上方直劈下来。
苏清婉站在半截坍塌的断墙上,纯银算盘高举,右手食指死死压在一颗银珠子上。
她根本不去管底下打得头破血流的人,直接抛出明码标价的筹码。
“完整的精钢胸甲,一面换三斤精白面!残甲一片,换一碗糙米粥!”
算盘珠子在她的手指下疯狂拨动,发出噼啪乱响。
“一柄没卷刃的斩马剑,换两大碗剃骨肉汤!战马皮,整张扒下来的,换十斤精白面!”
苏清婉左手扯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竹签子。
“拿东西来我这儿过秤换竹签!打烂了甲片,割坏了马皮,一粒面渣子都别想拿走!”
她居高临下俯视乱局。
“敢在城里私斗见血的,直接扔出城墙喂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