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锤脾气爆。气得头发根都竖起来。提着生铁棍就往上冲。
“直娘贼!敢偷后院的肉!掌柜的。俺这就把锁砸了!拖出来卸两条腿!”
“站住。”
两个字。又短又冷。
这铁棍砸下去,里头三个亡命徒窜出来,势必要见血。
前院还有几十个新来的流民在睡觉。见血就会惊营。
惊营就会炸锅。
苏清婉手里的火把往外偏了半寸。火星子甩在地上。
张大锤的铁棍硬生生停在半空。
护卫们全部愣在原地。
苏清婉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把铜锁。
“谁让你开的。”
张大锤瞪着大眼。“这……他们把里头的肉全造了咋办?”
“里头一堆生肉生面。没有水。没有火。让他们造。”
苏清婉脚底下的震动越来越弱。里头的人顶不动了。氧气在减少。只剩微弱的挠门声。
她抬头。看着赵铁柱。
“找两块大石头。压在门板上。”
“今晚不准给他们一点亮。不准给一口水。谁靠近这土台子半步。打断腿扔出去。”
“里头的寒气重。饿他们一晚上。冻一冻贼骨头。明天早上天亮再开门。”
几句话全交待清楚。没有一句多余。
赵铁柱重重点头。国字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懂了。在黑坑里待一宿。明早出来就是三只拔了毛的鹌鹑。”
张大锤一挥手。“搬石头!挑最大的搬!”
几个流民立刻往干河床跑。
东首第一间客房。
没有灯。黑得压抑。四个火盆撤了之后。屋里的热气早散干净了。
半开的门缝处。
君无邪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躺在床上。左肩的厚绷带缠绕着脖颈。右臂的一掌死死撑在粗糙的木制门框上。
骨头碎裂的左半边身子一动没动。全靠完好的右腿和右臂支撑全部重量。
小臂肌肉贲起。青筋条条凸出。
门缝外头透进一点火把的光。打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那两颗纯黑的眼珠子。从缝隙里直直盯出去。
越过大半个院子。精准定在地窖口那个踩在木板上的女人身上。
他没有漏过她任何一个动作。
看着她毫无波动的落锁。看着她脚踩盖板压死底下的贼。看着她冷静的发布冷血的命令。
这女人够狠。
没有妇人之仁。没有寻常女人遇到贼人的大呼小叫。
能用一扇门憋死的活,绝不浪费一滴血。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带着极度的理智和安全感。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对砍还要管用。
右臂死死扣住门框。两根手指几乎要把木头捏出凹坑。
远处的阴影里。
李长青死死缩在墙根。破皮袄的领子挡住大半个下巴。冷风往领口里钻。他浑身打摆子。
原本死命咬在一起、发出极轻咯吱响的上下牙齿,此刻终于缓缓松开了。
万幸,终究是没有生乱。
虽然心中仍有惊诧,但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还是随着这一把铁锁的扣下,化作了深重的脱力感。
那种保住了最后口粮的庆幸,顺着李长青发酸的胃一路往上爬。他靠在冰冷的墙根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终于能长长地松下一口粗气。
后院的风还在刮。
几个流民搬来两块百十斤重的青石。轰隆一声重重压在地窖盖上。
底下的杂音彻底断了。连半点抠木板的响动都听不见。活活憋死在里头。
苏清婉从木板上跨下来。
左脚踩在沙土上。鞋底沾了点白霜。
她把手里的火把递给旁边的赵铁柱。
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
纯银算盘在布料上磕碰。啪。极其清脆。
隔着小半个后院的空地。
苏清婉的脸往右侧微微一偏。
火光跳动间。视线精准穿透黑暗。直直扎进东首第一间客房的那道虚掩的门缝里。
苏清婉的眼。君无邪的眼。
隔着满院的风沙。直直撞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