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遍了全场。
“从今天起,归鸿客栈不养闲人,也不饿死功臣。”
苏清婉转过身。
她面对着那乌压压的人群。
目光扫过那些原本是正规军的汉子,又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今晚杀羊。”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慢着。”
苏清婉抬起手。
欢呼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羊只有二十只,人有一千五百个。”
“不够分。”
苏清婉走到那口早已架好的大锅前。
老陈机灵地递过来一根烧火棍。
苏清婉拿着棍子,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
“凡是参与了挖地道、煮盐、修外墙的,站到左边。”
“这是甲等工。”
“今晚,每人一大碗纯肉汤,外加两块带骨头的羊肉。”
人群骚动起来。
几百个满身是灰、手上全是燎泡的汉子,昂着头,大步跨过了那条线。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狂喜。
“凡是负责搬砖、运土的,站中间。”
“这是乙等工。”
“每人一碗羊杂碎汤,管饱。”
剩下的大半人虽然有些失望没肉吃,但也赶紧挪了位置。
杂碎汤也是荤腥,比啃干馍强百倍。
王师爷一直缩在苏清婉右后侧,手里那把被盘得油光锃亮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他那双绿豆大的精明眼珠子在人群里那一转,随即停下动作,凑到苏清婉耳边低声道:掌柜的,数不对。
账册上乙等工是七百二十人,眼下这队里,多出了四十五个。
果然,人群乱糟糟的挪动中,有不少原本该缩在后面的老兵油子和流民,正趁着夜色和蒸汽,弯着腰往中间那队里挤。
有的还特意往脸上抹了两把锅灰,装出一副累得半死的样子,眼神却贼溜溜地往那肉汤锅里飘,想趁着人多眼杂蒙混过关,蹭上一顿饱饭。
苏清婉眼皮都没抬,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只是轻轻弹了弹袖口沾上的雪沫,声音清冷,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互相检举。”
“凡是指认出一个混吃混喝不干活的,经王师爷核实无误,举报者赏赐同甲等工——多加一碗肉。”
这句话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滚油锅。
原本还想着互相包庇、甚至有点同仇敌忾的人群瞬间变了脸。
哪怕是刚才还挤眉弄眼打掩护的“兄弟”,此刻在肉汤面前也成了死敌。
站在乙等队列里的一个瘦高流民,眼珠子瞬间红了,猛地揪住身边一个正试图把身子缩进人堆的壮汉,嗓音尖利得变了调:“我举报!这孙子刚才一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一块砖都没搬!”
那壮汉刚想反驳,旁边又有人跳脚喊道:“我也举报!这几个当兵的刚才还在后头赌钱,我也看见了!这时候装什么孙子蹭汤喝!”
都不用动手。
为了那一碗多出来的肉,周围原本想息事宁人的工人们疯了一样把那些试图蒙混过关的人推搡出来。
几十个想浑水摸鱼的家伙被像死狗一样扔到了空地上,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为了两块肉能翻脸得这么快。
“记下来,举报者赏肉。”苏清婉对王师爷偏了偏头。
王师爷乐得见牙不见眼,手中的笔飞快地在账册上勾画,嘴里念念有词:“好嘞,掌柜的英明,这下账平了。”
经此一闹,那几十个被揪出来的倒霉蛋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最外围。
场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百多号人。
这里面有几个原本是军中的刺头,还有像刚才那个试图抢羊的流民头目。
他们干活偷奸耍滑,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油子跳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摔,碎片飞溅。
“凭什么?!”
老兵油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着苏清婉的鼻子。
“老子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流过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
“现在成了你的阶下囚,连口汤都不给喝?”
“弟兄们!这娘们儿是拿咱们不当人!”
他想煽动情绪。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把那“当兵的”身份一亮,再拉上几个同伙闹一闹,主家为了息事宁人,多少得给点好处。
这是他在军营里混日子的老把戏。
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