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口那根横梁上,挂着的东西也不晃了。
山豹冻成了个大冰坨子,身上那层白霜比裹尸布还厚。
几只早起的乌鸦落在横梁上,歪着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珠子盯着山豹眼眶里的冰碴子,却下不去嘴。
冻得太硬,啄不动。
底下的流民排着队出门干活。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大声喘气。
那股子压在头顶的死气,比这大漠里的风沙还呛嗓子。
李长青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避风口。王师爷就蹲在他脚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像只老鹌鹑,怀里还要死死护着那个用来研墨的砚台,生怕墨汁冻上了。
两人挤在一块,却也是这寒风里唯一的“官家体面”。
李长青手里捧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功过簿”。
手背上全是冻疮,紫红紫红的,甚至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渗着黄水。
但他那支笔握得很稳。
“后院掏粪的赖头三,昨晚多领了一瓢热水。”
李长青一边念叨,一边把笔尖在王师爷捧着的墨盒里蘸了蘸。
王师爷吸溜了一下快过河的鼻涕,在那黑乎乎的纸上指点,声音尖细:“记上!必须记上!这可是偷咱们大人的水!”
旁边站着的护卫立马高喊一声:“赖头三,扣半个工分!”
人群里一阵骚动。
赖头三正挑着粪桶往外走,听到这话,脚底下一滑,差点栽进粪坑里。
他刚想骂娘,一抬头看见李长青那双阴恻恻的眼睛,还有王师爷那一脸狐假虎威的刻薄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谁举报的?”李长青也没看赖头三,只是把笔尖在王师爷手里蘸了蘸。
“我!”
人群里钻出个瘦猴,一脸谄媚地凑到李长青跟前。
“大人,是我看见的!我还看见他在粪桶旁边偷懒,撒尿都花了半柱香功夫!”
李长青嘴角扯动了一下,在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看不出是笑还是讽刺。
他给王师爷使了个眼色。
王师爷立马会意,一脸肉疼地从旁边的柳条筐里摸出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馍,随手扔在地上。
“赏。”
瘦猴也不嫌脏,扑过去抓起那个沾了泥的馍,塞进嘴里就啃。
咔嚓咔嚓。
那声音听在周围人耳朵里,比鞭子抽在身上还难受。
半个馍。
那是命。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心里骂娘的流民,眼神变了。
他们看着身边的同伴,目光里不再是昨天的麻木,而是多了一股子审视。
像是在看行走的肉包子。
谁还没个偷懒的时候?谁还没个藏私心的时候?
只要抓住了,就是半个馍。
苏清婉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手里捧着那只还在冒热气的手炉。
她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因为嫉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饿。”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正在擦拭神机臂的君无邪。
“哪怕是亲兄弟,饿上三天,也就是块会走路的肉。”
君无邪没抬头,手里那块油布把金属齿轮擦得锃亮。
“那三个兵,还熬得住?”
“快了。”苏清婉把手炉递给身后的林婉儿,接过一本新的账册,“既然熬得住,那就给锅底下再加把柴。”
……
采石场。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更怪。
没人说话。
只有铁镐砸在石头上的叮当声,还有沉重的喘息声。
张奎低着头,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铁镐。
他那只被砸伤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血已经止住了,但动作明显慢了不少。
老鬼和大头把他护在中间,形成一个看似松散实则紧密的三角阵型。
周围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尤其是昨天那个被打碎了膝盖的土耗子,这会儿正躺在一块大青石边上哼哼。
他身边围着几个原本跟他混的泼皮,一个个手里捏着石头,眼神不善。
“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泥鳅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脸惊慌地在那堆乱石里翻找。
“坏了!坏了!”
泥鳅一边翻一边叫唤,嗓门大得半个山头都能听见。
“那把精钢打造的凿子哪去了?刚才明明就放在这儿的!”
李二牛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把汗:“怎么了?”
“那是掌柜的特意从库房里拿出来的,说是工部造的好东西!”泥鳅急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