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啊掌柜的!”
泥鳅急得直拍大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汤子,“我在前头探路,碰见了西市卖炊饼的福三。那孙子腿脚快,跑在最前头。就是他跟我说的,他亲眼看见当兵的泼了火油,为了跟我换口水喝,他把祖宗十八代都赌咒发誓了一遍。”
泥鳅喘了口气,指着外头接着说道:
“现在有一大波人顺着咱们车队留下的印子,正往这儿涌!少说也有五六百号!”
苏清婉松开手。
泥鳅瘫软在地,还在哆嗦。
“五六百号饿死鬼……”
老陈在一旁听得两腿发软,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
“掌柜的,关门!快把门顶死!”
老陈瘸着腿就要往大门口冲,“咱们这点粮食,那是三百个兄弟拿命换来的。
要是放这帮饿狼进来,不出七天,咱们就得被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慢着。”
苏清婉喊住他。
她转身往瞭望塔上爬。动作极快,三两下就翻上了八米高的木台。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视线尽头,白茫茫的雪原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蠕动着,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蚂蚁,正顺着蜿蜒的官道,一点点吞噬着白雪。
没有旗帜,没有阵型。
只有那一双双在极寒中被冻得发绿、被饿得发狂的眼睛。
那不是人。
那是一群被求生本能支配的野兽。
“掌柜的……”
张大锤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站在苏清婉身后。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握着铁棍的手竟然有些抖。
“那是……俺老乡。”
张大锤指着人群前头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那个穿破棉袄的,是东街的刘铁匠。那个抱着娃的,是卖豆腐的王嫂。”
他转头看着苏清婉,眼里满是挣扎。
“咱们……真不管?”
苏清婉没看他,手里不停地拨弄着那把随身的小算盘。
哒哒哒。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收,粮食只够吃半个月,风险极大。
不收,这五六百人会变成疯狗,用牙齿、用指甲,死命冲击这道还没完全修好的墙。到时候,客栈里的三百人为了自保,只能痛下杀手。
那就是一场屠杀。
“管。”
苏清婉停下手指,算盘珠子定格。
“五百个壮劳力,不要白不要。”
她转过身,看着底下那帮神色慌张的护卫。
“都听好了。”
“这世道,好心留不住命。想活下去,就得比恶人更恶,比善人更精。”
苏清婉指着大门。
“把门打开。”
“开……开多大?”老陈在下面喊,声音带着哭腔。
“留一人宽的缝。”
苏清婉从塔上爬了下来。
“君无邪。”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拎着陌刀走了过来。
“堵门。”
苏清婉只给了这两个字。
君无邪点了下头,没多问一句。他把那把沉重的陌刀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走到那道刚刚开启的门缝中间。
那身形,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塔。
轰隆隆。
脚步声近了。
那五六百号流民像是闻到了肉味的苍蝇,疯了一样朝这边冲。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光着半个膀子的壮汉,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菜刀。
“肉!那是肉味!”
壮汉鼻翼耸动,死死盯着客栈里冒烟的烟囱,哈喇子冻成了冰挂在下巴上。
“冲进去!抢了他们的粮!咱们就能活!”
“冲啊!”
人群沸腾了。
这帮人早就饿得没了理智,别说是客栈,就算是阎王殿,只要里头有口吃的,他们也敢闯。
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眼看就要撞上大门。
君无邪站在门缝里。
他没动。
直到那个拎菜刀的壮汉冲到面前三步远,举起刀就要砍。
呼——!
陌刀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
只听见一声尖锐的风啸。
当!
那把菜刀直接崩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扎进旁边的冻土里。
陌刀的刀背,重重拍在那壮汉的胸口。
嘭。
壮汉整个人像是被奔马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