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有些沉,压低了声音,少了往日的大嗓门。
“这趟在碎叶城里盘货,听几个守备军的旧部提了一嘴。”
“那李长青,还有林太傅家的千金,还有那个王师爷,怕是遇上大麻烦了。”
苏清婉正准备往回走,听到这话脚下一顿。
“李长青?”
对。城里都在传,说是他们进关的时候,被人给盯上了。赵铁柱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语气凝重,在黑风岭那一带碰上了‘流窜的悍匪’。
苏清婉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黑漆漆的夜空。
那边就是黑风岭的方向。
乌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星子,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那帮马贼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管你是不是官身,只要落到他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赵铁柱叹了口气,“到现在还没信儿传回来,只怕是生死不知。”
苏清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方向出神。
曾经的五年恩怨,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漫天风雪给盖住了。
“知道了。”
她收回视线,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随他们去吧,那是老天爷的事。”
苏清婉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回走,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只盼着他们命硬点,能平平安安地回京城去。”
赵铁柱看着苏清婉的背影,抓了抓后脑勺,没再多嘴。
苏清婉站了一会儿。
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这才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李长青,也没有那些糟心事。
次日清晨。
大堂的主柱上,多了一张还没干透的桑皮纸。
苏清婉手里端着一碗浆糊,把最后那个角抹平。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上面墨迹淋漓的大字:《归鸿客栈暂行条例》。
“都过来认认字。”
她把手里的刷子往浆糊碗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十个刚起床、眼角还挂着眼屎的流民围了过来。赖头三虽然瘸了一条腿,也拄着拐杖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
“不识字的,我念给你们听。”
苏清婉指着第一行。
“第一,工分制。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搬砖、和泥、削木头,老陈那边都有定数。想偷懒的,趁早滚蛋。”
“第二,赏罚分明。表现好的,月底发肉,发酒,发新衣裳。敢闹事、偷东西、欺负女人的,我有的是办法治他。”
她视线扫过赖头三那条打着夹板的腿。
赖头三缩了缩脖子,往人群后面躲了躲。
“老陈。”
苏清婉喊了一声。
老陈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账册,腰杆挺得笔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透着股子神气劲儿。
手里那支秃了毛的笔,被他捏得比刀还紧。
“在呢,掌柜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客栈的‘后勤判官’。”苏清婉指了指那群流民,“谁干了多少,谁偷了懒,全凭你这支笔。记错了,我唯你是问。”
老陈哎了一声,那声音洪亮得不像个五十多的老头。他把账本往怀里一揣,那种被人重用的亢奋让他瘸腿都不跛了。
“都听见没?待会儿领工具,一个个来我也那边画押!谁要是敢谎报工时,别怪老头子我翻脸不认人!”
人群轰的一声散开,抢着去领铁锹和扁担。
没了之前的死气沉沉,这帮人现在眼里只有活儿。那是为了那一碗能立住筷子的稠粥,更是为了这乱世里难得的一条活路。
后院,风雪依旧。
君无邪没去凑前院的热闹。
他站在雪地里,没戴那只沉重的玄铁臂,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布短打。左袖空荡荡地甩在风里。
右手握着一把重剑。
那是张老头昨晚连夜打出来的,样子丑陋,没有剑锋,就像一根被锤扁了的铁条,足有六十斤重。
“喝!”
君无邪吐出一口白气,右臂肌肉暴起,青筋像蜿蜒的蚯蚓。
重剑横扫。
呜——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地上的积雪被这股劲风卷起来,形成一道白色的扇面,瞬间炸碎。
几个刚进后院准备搬砖的流民,脚底下一软,差点跪下。
他们看着那个在风雪里单手挥剑的男人,喉结艰难地滚了动。那把重剑每一次挥动,都像是在警告:这里虽是客栈,也是龙潭虎穴。
君无邪没看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