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痰粘稠,腥臭,像是一块狗皮膏药。
李长青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酱紫色。
他指着赵铁柱,嘴唇哆嗦着,一个“你”字在喉咙里卡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钻出一个脑袋,头上还顶着半片烂菜叶。
王师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手里抓着袖子就要去擦李长青靴子上的痰,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哎哟我的大人诶!您跟这帮大老粗讲什么孔孟之道?”王师爷一边擦,一边警惕地瞅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残兵,声音压得极低,“这帮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红了眼,您少说两句吧!没看那带头的腰里还挂着北狄人的耳朵吗?”
李长青一脚踹开王师爷的手,嫌弃地往后退:滚开!
王师爷被踹了个趔趄,也不恼,顺势滚到一根柱子后面藏好,嘴里小声嘀咕:“我是怕您被人家一刀剁了,这荒郊野岭的,死了都没地儿伸冤……”
君无邪拖着那还在滴血的铁臂,从赵铁柱身边走过,停在了苏清婉面前。
他浑身的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杀神。
苏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伤得重不重,也没说他杀得好不好。
她只是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去后院那口大井提水,把身上的血冲干净再进屋。”
苏清婉指了指君无邪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
“我这店里刚拖过地,别给我踩脏了。”
院子里,那三百个刚刚经历过死战的残兵,就那么站着,看着苏清婉。
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他们知道,是这个女人和那个独臂将军,把他们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苏清婉没跟他们提什么药费和饭钱。
她环视了一圈这群断胳膊断腿、浑身是伤的汉子,扭头对老陈喊。
“老陈,去,把马棚腾出来,把里面最厚实的那些芦苇垫子都铺上。”
她又转身进了后厨,很快,一股子辛辣的姜味和甜腻的糖味就飘了出来。
“锅里的姜糖水,烧开了。每个人一碗,喝下去暖身子,不许多喝。”
苏清婉一碗一碗地把热汤分发给那些士兵。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着,你们现在肠胃是空的,跟张纸一样。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吃干的、硬的东西。我给你们煮了肉沫稀粥,一天三顿,只准喝粥。”
“谁要是敢偷吃一个馒头,明天就等着肠子在肚子里炸开,到时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士兵们捧着那碗滚烫的姜糖水,很多人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二楼的栏杆后面,林婉儿探出个小脑袋。
她看着楼下那群像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壮汉,一个个脸上不是刀疤就是血污,好几个连手指头都没了。
她那股子京城贵女的骄纵和嫌弃,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大半。
她看见一个士兵的胳膊被砍得深可见骨,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
林婉儿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回房间,拿出了几瓶她平时宝贝得不行的养颜花露。
“喂!接着!”
她把那几个精致的瓷瓶从楼上扔了下去。
“这是西域来的蔷薇水!能去腥味!”
瓶子摔在地上,碎了几个。
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一个士兵捡起一瓶没碎的,拔开塞子闻了闻,又递给旁边的伤员。
苏清婉看了一眼楼上那个一脸别扭的林婉儿,没说什么。
她走到君无邪面前。
君无邪已经用冷水冲掉了身上的大部分血迹,那只铁手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光。
苏清婉指了指后院那两口巨大的铜缸。
“别闲着。去,把那两口缸灌满热水。这帮人看着有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的泥都能搓出二斤来,我不希望我店里全是跳蚤。”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
但君无邪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到了井边。
他单手拎起那口足有百斤重的铜缸,另一只铁臂搅动井绳。
沉重的铁桶被他像是玩具一样甩进井里,再提上来,动作快得像是在变戏法。
院子里的三百老兵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他们的镇北王,那个在战场上能以一敌千的君无邪,现在竟然在一个小客栈里,被一个女人呼来喝去地干着杂役的活。
但他们心里没有半点不忿,只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敬佩。
李长青看着这三百个虽然狼狈、但眼神却像狼一样凶悍的士兵,心里又动了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