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把那架沉重的绞盘机匣拎到桌上。
单手。
只见他右手五指如飞,在那复杂的机括上快速拨动。
咔。咔。咔。
几声脆响。
那些咬合紧密的销钉被他用巧劲弹出。整个机匣在他手里像个玩具,不到三息时间,就被拆成了一堆零件。
老瞎子瞪大了那只独眼。
这手速,比军器监的大匠还要快。
君无邪从那堆零件里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铜制钩件。确实磨平了,挂不住弦。
他抽出腰后的剔骨刀。随手从柴火堆里捡了一块硬木。
刀光一闪。木屑纷飞。
老瞎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一个形状完美、尺寸分毫不差的木楔子就成型了。
君无邪把木楔子塞进机匣,卡住那个松动的铜钩。
回装。
这一步比拆解更难。需要一只手稳住机匣,另一只手安装弹簧。
但他只有一只手。
君无邪用胸口顶住机匣,右手手指灵活得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借着身体的力量,瞬间完成了组装。
嘣。
他拨动了一下悬刀。机括发出一声清脆有力的撞击声,那是咬合完美的证明。
“好了。”
君无邪把修好的机匣扔回给老瞎子。沉重的铁疙瘩砸在桌上,震得刚才那几个空碗乱晃。
老瞎子下意识接住。他试着扳动了一下绞盘。顺滑无比,那种卡顿的感觉彻底消失了。这不仅是修好了,简直比新的还好用。
老瞎子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的弩机,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独臂男人。
那句“残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个狠人。这技术,这手劲,这分寸,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还要修吗?”
君无邪擦了擦剔骨刀,问了一句。
老瞎子把弩机抱在怀里,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他别过头,哼了一声。
“没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苏清婉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从柜底下拖出两个大包袱,往桌上一扔。
“吃饱了,弩也修了,那就干活。”
包袱散开。里面是五件厚实的棉袄。那是用之前缴获的皮甲内衬改的,里面加了新棉花,袖口和领口都缝了一圈狼毛。
虽然不如大氅气派,但这东西挡风、耐磨,暖和。
“以前你们是谁我不管。”
苏清婉看着这几个神色复杂的老兵。
“在这儿,穿了我的衣裳,吃了我的面,那就是归鸿客栈的人。”
“以后劈柴、挑水、巡逻,那是份内事。”
她指了指老瞎子。
“你,负责带队。若是弩机再生锈,我就扣你的红烧肉。”
老瞎子摸了摸那件厚实的棉袄。上面还带着针脚的温度,那是被人当人看的感觉。
他没有再犟嘴。默默抓起棉袄披在身上,那个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庄重。
“知道了……掌柜的。”
这一声掌柜的,叫得实诚。
深夜。风又起了。
老瞎子抱着那架修好的神臂弩,坐在房顶的背风处擦拭箭矢。
苏清婉上来送热茶。
老瞎子接过茶碗,没喝,反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支擦得锃亮的弩箭。他把箭头递到苏清婉面前,指了指锋刃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
那是个钢印。一个小小的“君”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掌柜的。”
老瞎子压低声音,那只独眼在黑暗里闪着精光。
“这批箭,不是赵铁柱库里的货。这是十年前的老物件。”
苏清婉看着那个“君”字,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前。君家军。
“你想说什么?”
“这钢印,只有当年的君家亲卫营才配用。”
老瞎子把箭塞回箭囊,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楼下那个正在劈柴的独臂身影。
“那小子的手法,刚才修弩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那是‘卸甲劲’。只有君老将军的亲兵才会这门手艺。”
老瞎子喝了一口热茶,叹了口气。
“我不管他是谁。但这箭要是射出去,被人认出来,咱们这客栈可就真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苏清婉没说话。
她接过空碗,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独臂男人还在劈柴。一刀一根,木柴整齐地分开,动作枯燥而精准。
这就是他的底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