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谣言与红薯,人心的价格
    风雪果然大了,扯絮一样往下砸。

    苏清婉裹紧了那件改制过的皮袄,领口那一圈灰扑扑的狼毛替她挡住了往脖子里钻的寒气。

    她没回头看身后的客栈,也没有看君无邪,只是把算盘往腰里一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城西。

    碎叶城的城门像是被堵住的下水道,全是人。

    不是进城的,是被大雪封在城里回不去的流民,还有急得跳脚的商队。叫骂声、哭喊声、牲口被冻得烦躁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把漫天飞雪都震得乱颤。

    苏清婉带着君无邪,像两尾滑溜的游鱼,硬是从人堆里挤了过去,目标明确——米市街。

    还没走到街口,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虑味儿就扑面而来。

    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几家大粮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龙,但这队伍死活不动弹。

    伙计们手里拎着手腕粗的哨棒,像门神一样站在台阶上,把那些试图往前挤的百姓一个个推个跟头。

    一块崭新的木牌挂在“永丰粮行”正中央。

    墨迹还没干透,被雪水晕开了一点边缘,黑得扎眼。

    【陈米,五十文一斗。】

    这价格比昨日又翻了一倍。

    “黑心烂肺的!五十文?你们怎么不去抢!”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妇人坐在雪地里拍大腿,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干瘪的钱袋,“昨天还是三十文,老婆子我当掉了一只银镯子才凑够数,今天就不卖了?”

    “爱买不买。”

    粮行的伙计抱着膀子,一脸横肉地啐了一口,这雪下了三天,路都封死了。

    掌柜的说了,这米卖一斗少一斗,明天就是六十文。想吃饭?拿钱来。没钱?那就去喝西北风,那玩意儿管够。

    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红着眼想要冲卡,被几个看场子的打手一棍子抡在肩膀上,惨叫着倒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苏清婉站在街对面的茶棚下,冷眼看着这就差写着“吃人”二字的场面。

    她没去排队,也没有义愤填膺。

    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要了两碗热茶,又指了指炉边那个铁桶。

    “烤红薯,来两个。”

    茶棚老板是个只有一条腿的老卒,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对面的闹剧。听到生意上门,连忙从铁桶里夹出两个烤得流油的红薯。

    外皮焦黑,裂口处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滚烫的甜香。

    “两文钱一个。”老板把红薯放在粗瓷盘里,叹了口气,“姑娘,赶紧吃吧。这年头,吃一口少一口。”

    苏清婉拿起一个红薯。很烫。她在两手之间倒腾了两下,掰开。

    热气腾起,甜腻的香味瞬间散开。

    她递给一直站在身后的君无邪一半。

    “吃。”

    君无邪接过那半块红薯,没有任何嫌弃,直接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但这甜味里,混杂着对面传来的血腥气和绝望,显得格格不入。

    ““五十文。”苏清婉一边吃,一边盯着对面粮行那块木牌,眼神比这漫天的雪还冷,“这是把人命放在秤上称。”

    君无邪咽下嘴里的红薯,喉结动了动。

    “我去抢。”

    他手里的陌刀无意间碰到了桌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在他看来,这事儿再简单不过:这帮人既然不想当人,那就送他们去投胎。那几个看场子的打手,不够他那把刀砍一个来回的。

    “抢?”苏清婉吹了吹手指上沾着的焦黑薯皮,像是在看个傻子,“几百号人一拥而上,把米行搬空,明天呢?后天呢?杀鸡取卵,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她把最后一点红薯皮扔进脚边的火盆里。火苗“呼”地窜了一下,映得她脸上晦暗不明。

    “做生意,得讲究个你情我愿。”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咱们得让那帮吸血鬼,哭着喊着求咱们买。”

    她转头看向街角。

    一个穿着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是老陈。

    他这身行头是昨天从死掉的独眼雕身上扒下来的,洗干净了血迹,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为了演得逼真,这老货甚至在脸上抹了一层马油,看着油光满面,活脱脱一个刚从外地赶回来的暴发户。

    老陈一路小跑,故意脚下一滑,重重撞在一个正在排队的闲汉身上。

    “哎哟!瞎了你的狗眼!”闲汉被撞了个趔趄,张嘴就骂。

    “对不住对不住!”老陈一边道歉,一边咋咋呼呼地拍打着身上的雪,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这不是急着回家报信嘛!这鬼天气,差点冻死在路上!”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兄弟,哪儿来的?”有人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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