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汐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底的那团光。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能感觉到光里有东西——不是东西,是人。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他们在光里走动,走来走去,像是在赶路。
“姑娘,这是轮回井。跳下去,就是下一世。”孟婆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跳下去会怎样?”
“会忘了这一世的一切。你的身体会变成一个新的身体,你的名字会变成一个崭新的名字,你的脸会变成一张崭新的脸。你不会记得你是谁,不会记得你从哪里来,不会记得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他。我记得他的名字、他的脸、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记得他的剑、他的笑、他的伤、他喝药时皱起的眉头。我记得。”
“你记得,是因为你还没跳。跳了就不记得了。轮回井的力量比孟婆汤大得多。孟婆汤是一碗,轮回井是整条河。你跳下去,就像掉进了忘川河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会被洗掉。你不会剩下一丝一毫的记忆。”
“我不信。”
“你跳下去就知道了。”
姜月汐站在井边,手扶着井沿。井壁上的青苔很滑,她的手指滑了一下,她赶紧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孟婆,我能再看一眼三生石吗?”
“不能。三生石在奈何桥的那一头,你已经过了桥,回不去了。”
“那我能再看一眼他吗?”
“他在哪里?”
“在玉佩里。”
姜月汐从怀中掏出那块完整的玉佩,托在手心里。玉佩还在发光,白色的,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她用手指摸着“月汐”两个字,感觉到了刻痕的深度。她的指甲嵌进刻痕里,顺着笔划描了一遍。
“长渊,我要跳了。跳了就不记得你了。你把我的名字刻在玉佩上,我把你的名字刻在心里。我记不住,心能记住。我的心认得你的心。”
玉佩闪了一下。
“孟婆,这玉佩,我能带下去吗?”
“不能。轮回井只过魂,不过物。玉是物,不是魂。你带着它跳下去,它会碎在井里,碎片会沉到井底,永远上不来。”
“那怎么办?”
“把它留下。”
姜月汐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井底的那团光。光还在,白花花的,很亮。
“我把它放在哪里?”
“放在井边。会有人替你收着的。”
“谁?”
“你下一世会遇到的人。”
姜月汐蹲下来,将玉佩放在井沿上。白色的玉,青色的井沿,白和青靠在一起,像她和他并肩站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又摸了一下玉佩上的刻痕。
“长渊,我把你留在这里。你等我。我下一世来找你。你认不得我的脸,认不得我的名字,但你的心认得我的心。你感觉到了,就是我来了。”
玉闪了一下。
姜月汐站起来,走到井边。井底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脸照得透明。她的魂魄很淡了,像一层薄薄的雾,风一吹就能散。
“姑娘,你该跳了。”
“孟婆。”
“嗯。”
“下一世,我能活多久?”
“不知道。你的寿命不在我手里。在天道手里。天道让你活多久,你就活多久。”
“我能活到见到他吗?”
“不知道。见到了是缘分,见不到是命。”
“我不信命。”
“信不信都是命。”
姜月汐深吸了一口气——魂魄不需要呼吸,但她还是吸了。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光。光从井底升上来,被她吸进肺里,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热汤。
她跳了下去。
井很深,她下落了很久。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井壁上的青砖飞快地向后退去,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绿色条纹。她看到了很多画面——不是她的画面,是别人的。有一个人在哭,有一个人在笑,有一个人在吃饭,有一个人在睡觉,有一个人在战场上拼杀,有一个人在灯下绣花。画面一闪一闪的,像走马灯。
她下落得越来越快,画面也越来越快。快到分不清谁在哭谁在笑,分不清谁是男谁是女,分不清哪一世是哪一世。
光越来越近了。
她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光包裹住了她。不是热,是暖。像冬天泡在温泉里,像夏天躺在树荫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