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客房。
三天后,战斗如期打响。
阿古拉果然派出三千轻骑从鹰愁涧绕行,顾衍之按照沈清辞的建议,只派了五百精兵在谷口布疑阵,虚张声势。北狄轻骑被疑阵迷惑,不敢贸然前进,耽误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与此同时,阿古拉的主力两万人开始猛攻雁门关正面。
就在阿古拉以为胜券在握时,顾衍之的三路伏兵同时杀出,从侧翼和后方对北狄主力形成反包围。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雁门关外尸横遍野,北狄人丢下了近八千具尸体,狼狈逃窜。
阿古拉在亲卫的拼死护送下突围而出,左臂中了一箭,狼狈不堪。
这一战,是顾衍之守关三年来,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庆功宴上,将士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欢笑声震得帅帐都在颤抖。顾衍之被灌了好几碗酒,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沈清辞坐在角落,端着一碗酒慢慢喝。她不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但也不讨厌。
“沈姑娘!”赵虎喝得脸红脖子粗,举着酒碗朝她走过来,“这一碗,我替死去的兄弟们敬你!要不是你的地图,咱们这一仗打不了这么漂亮!”
沈清辞举碗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好酒量!”赵虎竖起大拇指,又去灌别人了。
周远山也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朝沈清辞抱拳:“沈姑娘,末将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你没得罪过我。”沈清辞说。
“那……末将敬你一碗?”
“喝。”
两人碰碗,又干了一碗。
顾衍之坐在主位上,看着沈清辞被将士们轮番敬酒,脸越来越红,但眼神依然清明。她的酒量比他想象的好很多,或者说,她的定力比他想象的强很多。
热闹持续到深夜,将士们陆续散去。
沈清辞从角落站起来,准备回客房。她喝了不少,脚步有些发飘,但还能走得稳。
“沈姑娘。”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到他站在帅帐门口,手里拿着她的那柄短剑。
“你落在我这里了。”他走过来,将短剑递给她,“上次你给我的,我一直没机会还。”
沈清辞接过短剑,摩挲了一下剑鞘。
“这柄剑跟了我五年。”她说,“杀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它是我的老伙计。”
“既然是你的老伙计,就更应该还给你。”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沈姑娘,明日你就要走了吗?”
“嗯。”沈清辞点头,“北狄人元气大伤,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再来。你的雁门关暂时安全了,我也该走了。”
“去哪里?”
“南边,听说岭南有疫病,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
“沈清辞。”他第一次没有叫她“沈姑娘”。
“嗯。”
“等你忙完了岭南的事,还会来北境吗?”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脸。二十几岁的将军,肩上扛着整个北疆的重量,眉间已经有了一道洗不掉的竖纹。
“会。”她说,“北境的药材多,我采药的时候会路过。”
“那说好了,你路过的时候,来喝一杯酒。”
“你还惦记着那杯酒?”
“一直惦记着。”
沈清辞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顾衍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我路过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雁门关了?”
“那我就留一封书信,告诉你我去哪了。”
“万一你死了呢?”
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托梦给你。”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傻子。”她小声说,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客房。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顾衍之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手中的短剑已经还给了她,但剑鞘上那道浅浅的勒痕,已经印在了他的手心。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回帅帐。
油灯还亮着,地图还摊在案上。
他坐下来,拿起炭笔,在地图的一角写了两个字。
“沈渡”。
然后又划掉,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字。
“待”。
等待的待。
他等天下太平。
等她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