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入虎穴
京城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韩璐站在“聚英楼”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来往的食客从她身边经过,不少人忍不住多看她两眼——一个年轻女子,生得眉目如画,身段窈窕,独自站在这京城最贵的酒楼门前,不进去,也不离开,确实有些奇怪。
韩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这聚英楼的朱门画栋格格不入。但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那是一种经历过大事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她在犹豫。
三天前,她来过这里一次,见到了梁作斌。那个人留给她的印象很复杂——表面上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商人,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韩璐本能地感到不安。
可是,她没有别的路了。
想到牢里的陈师傅,想到他那双因为常年练鹰爪功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戴着沉重的镣铐,韩璐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陈师傅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当年若不是他收留,她一个孤女,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她不能再等了。
韩璐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老仆人,见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容:“韩姑娘,您又来了?”
“劳烦通报一声,韩璐求见梁先生。”
“您稍等,老奴这就去禀报。”老仆人转身往里走,步履比上次快了许多。
韩璐站在门廊下等候,环顾四周。聚英楼是京城出了名的销金窟,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据说光是装修就花了三万两银子。后院是梁作斌的私宅,一般人进不去,但韩璐上次就注意到,后院的景致比前楼还要精致几分。
不一会儿,老仆人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韩姑娘,梁先生请您进去。他在后院的‘听雪轩’等您。”
韩璐跟着老仆人穿过前楼,经过一道月亮门,踏入了后院。
三月的京城,春寒未尽,后院里几株早樱却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两旁种着翠竹,竹影婆娑,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听雪轩就在这片竹林的尽头。
那是一座临水的轩榭,三面开窗,一面靠墙,窗下是一汪小小的池塘,水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游动。
韩璐远远就看见了梁作斌。
他站在轩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比甲,腰间束着一条白玉镶嵌的腰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富贵逼人的气度。
他今年三十有六,正当壮年,面容端正,鼻梁高挺,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是个商人,倒更像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但韩璐知道,这个人不简单——整个京城的镖局行业,至少有三分之一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控制着南北货物的运输线路,手里攥着不知多少人的饭碗。
此刻,梁作斌正看着韩璐走来的方向。
他看见她了。
在那个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韩璐今日穿的是一件素白的衣裙,没有施粉黛,乌黑的头发简简单单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她走在樱花树下,一阵风吹过,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衬着她清冷的眉眼,整个人如同一幅水墨画,淡雅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梁作斌见过很多美人。
京城的青楼楚馆,江南的名伶歌姬,甚至王公贵胄府上养的姨太太,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美人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美”这件事免疫了,什么样的美人到了他面前,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审视、衡量、评估。
可是韩璐不一样。
她的美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美,而是一种冷清的、遥远的、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美。她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锐,凛冽,却又偏偏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握住她,哪怕会被割伤。
梁作斌的目光从韩璐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又移到她的手上,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山间的泉水,没有任何杂质。但在这清澈之下,又藏着一种坚韧的东西,那是经历过苦难却从未被打倒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想要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梁作斌的心里,比三天前更强烈,更迫切。他想把她据为己有,想让她成为自己的,想把她藏在这听雪轩里,只有自己能看到。
可是怎么开口?他梁作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说不出口?偏偏面对这个姑娘,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