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和善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危险的灵魂。
长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精通汉语、英语和俄语,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中国通”。他三年前以文化交流学者的身份进入中国,一年前混入国军,凭借流利的汉语和对中国文化的深入了解,迅速获得了上层的信任,目前担任旅部情报参谋。
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因为他的“中国人”当得太好了。他会说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能背《论语》和《资治通鉴》,写毛笔字比大多数中国人还漂亮。他和国军军官们一起喝酒、划拳、骂日本人的娘,表现得比中国人还中国人。
“小林,你怎么了?”长野用汉语问道,语气亲切自然,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关心另一个朋友,“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中暑了?”
小林卓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在喉咙里转了转,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没……没事。”
长野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伸手搭在小林卓一的肩上,带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随意的口吻说:“没事就好。走,我带你去食堂吃饭。今天的伙食不错,有肉。”
小林卓一被他半推半就地带着往前走,心里却在打鼓。他知道长野的身份——和他一样,都是鬼子的间谍。但长野和他不一样,长野在这里如鱼得水,活得比他自在多了。而他,每天提心吊胆,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食堂在营区的东边,是一座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还没走到门口,饭菜的香味就飘了过来——白面馒头的麦香味、红烧肉的肉香味、青菜炒猪油的油香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小林卓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国军士兵们围坐在桌旁,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就着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几个老兵一边吃饭一边吹牛,唾沫横飞,不时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炊事班的伙夫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馒头从后厨出来,馒头白得发亮,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小林卓一吞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自己的同胞们在前线的日子——一天两顿,一顿一个冷饭团,有时候连饭团都没有,只能啃干粮、嚼生米。而这些人,他们有白面馒头,有红烧肉,有青菜,还有热水可以喝。
他们吃得比我们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小林卓一的心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国军士兵大快朵颐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羡慕,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长野拉着他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没过多久,一个勤务兵端来了两份饭菜——每人两个白面大馒头,一碗红烧肉炖粉条,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
小林卓一看着眼前的饭菜,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个馒头,馒头还烫手,白面散发着淡淡的麦香。他把馒头掰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熏得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把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馒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好吃。
真好吃。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子酸酸的,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长野坐在他对面,吃得很从容。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带着一种享受的表情。他的吃相很斯文,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和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国军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长野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扫视着食堂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不同的面孔上停留、移动、再停留,像是老鹰在高空中巡视自己的领地。他在记住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习惯动作——这些信息,迟早会变成有用的情报。
他的筷子夹起一根青菜,不动声色地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坐在对面的小林卓一能听见。
“吃饭的时候别低着头,正常的。”
小林卓一身子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嘴里还含着馒头,眼眶的红还没有完全退去,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长野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亲切而自然,像是一个大哥哥在照顾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弟弟:“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说着,他用筷子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了小林卓一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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