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的深秋,长沙城外的日军指挥部内,昏黄的灯光在沉闷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墙壁上悬挂的作战地图被风吹得边角翘起,红色蓝色的标注线条在烛火映照下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阿南司令官坐在宽大的木桌后面,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然而他脸上的疲惫却遮也遮不住——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笃、笃、笃”的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对面的木下参谋长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微微低垂,余光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司令官的脸色。两名副官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连翻动文件的声响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屋外的风呼啸着掠过营地,卷起尘土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阿南司令官忽然停下叩击桌面的动作,抬起眼皮,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木下。”
“嗨!”木下参谋长立刻微微欠身,脚跟轻轻一并,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南司令官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一字一顿地问道:“小林卓一,找到了没有?”
木下参谋长僵了一瞬。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眼神闪了闪,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经足以让阿南司令官的脸色沉下去了。木下知道拖延不得,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口时声音沉稳,但尾音里还是藏了一丝无奈:“司令官阁下,小林卓一他……被人救走了。”
“什么?”阿南司令官的声音陡然拔高。
“据前方侦查小队回报,”木下参谋长语速加快,像是要把这不受欢迎的消息一口气说完,“小林卓一在逃出控制区之后,曾在浏阳河附近的一个村庄落脚。我部派遣的追踪小队原本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但在执行抓捕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阿南司令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脸不可置信,“一个老头就把你们给拦住了?”
木下参谋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气更加谨慎:“阁下,并非普通的老头。据幸存回来的士兵报告,那个老人……精通武术,身手极为了得。追踪小队一共七个人,被他徒手击倒了六个,领队的小队长被他夺了军刀,一脚踢断了两根肋骨,到现在还在野战医院里躺着。那老头带着小林卓一,趁着夜色消失在了山道里,我部派出去搜索的人找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阿南司令官怔了一瞬,接着猛地抬起右手,“砰”的一声,一掌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那一声巨响在指挥部里回荡开来,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洒在文件上,墨迹迅速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绽放。两名副官吓得肩膀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屏住了。
“八嘎!”阿南司令官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他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一个小林卓一,一个逃兵,你们这么多人抓不住,还被一个糟老头子给坏了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饭桶!一群饭桶!”
他喘着粗气,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怒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发抖:“这个小林卓一,他在我军中待了足足六年!六年的时间!他参加过多少次作战会议?他经手过多少份作战计划?他清楚我们多少调动部署?他现在跑了,跑到长沙那边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木下参谋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但他不敢抬手去擦。他知道阿南司令官的脾气——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来更猛烈的怒火。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垂着眼,等待暴风雨过去。
阿南司令官绕过长桌,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盯着木下,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阴狠的光:“这个逃兵,必须死。他对我们太了解了,留着他的命,就是留着一颗定时炸弹。想办法,给我想办法,干掉他!”
他说“干掉”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在空气中猛地向下一劈,像一把锋利的军刀斩落。
木下参谋长抬起头来,目光和阿南司令官撞在一起。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让阿南司令官皱起了眉,正要发作,木下参谋长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司令官阁下,请息怒。卑职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阿南司令官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木下参谋长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阁下,请恕卑职直言。如果我们现在派人去追杀小林卓一,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成功了,杀了他;要么失败了,再让他跑掉。但无论哪一种结果,对我们而言,都只是除掉了一个逃兵而已。阁下想过没有,我们有没有可能……从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