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里面残留着最后那一瞬间的惊愕和不可置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南部手枪从他已经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砰!”
死一般的寂静。
打谷场上,所有的人,无论是李三、赵燕,还是那五六十个鬼子兵,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空气仿佛被抽走了热度,连风声都消失了。
李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是一片空白,他只听到那一声枪响,然后感觉到后脑勺上那个冰凉的枪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脖子上和后背上,黏糊糊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他知道那是血,是谷口少佐的血。
他猛地转过身。
谷口少佐仰面朝天地躺在瓦砾堆里,双臂呈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摊开,像是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他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额头上的那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血水顺着他的发际线流到地上,在碎石和泥土之间蜿蜒出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鬼子兵们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少佐,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一枪爆了头。子弹是从东南方向飞过来的,精准得可怕,隔着七八十米的距离,一枪命中额头正中央,这不是普通射手能做到的。
“敌袭!有狙击手!”一个鬼子军曹最先反应过来,用日语尖声喊道,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李三的反应比鬼子兵更快。他甚至来不及去想是谁开的枪,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两步冲到赵燕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架起大师兄的肩膀,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大师兄从石碾子上拽了起来。
“跑!”李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野兽被困在绝境中发出的垂死挣扎。
赵燕的脑子也在同一瞬间恢复了运转。她猛地甩掉匕首——不,没有甩掉,而是咬在嘴里,腾出手来从侧面托住大师兄的腰,和李三一起将大师兄架了起来。大师兄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了他们两人身上,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他用还能活动的那只左手死死地抓着李三的衣领,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那么沉重地往下坠。
三人跌跌撞撞地往打谷场北面跑去。北面是一片低矮的民房,虽然大部分已经被炮火炸塌了,但残垣断壁之间有很多可以藏身和穿行的小路,只要钻进那片废墟里,鬼子兵想要抓住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给少佐报仇!”军曹在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
鬼子兵们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枪朝李三三人逃跑的方向射击。三八大盖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子弹呼啸着从李三耳边飞过,打在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溅起一片片碎砖和尘土。有一发子弹几乎是贴着赵燕的鬓角飞过去的,在她耳朵边的墙壁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屑飞溅到她的脸上,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
但李三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咬着牙,拼命地往前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双腿已经酸痛到了极点,肌肉在发出剧烈的抗议,每跑一步都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小腿肚子。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停地跑,只要能跑进那片废墟里就有活路。
赵燕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掠过了打谷场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掠过了那些惊慌失措地朝他们射击的鬼子兵,掠过了打谷场上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最后猛地抬起来,望向了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一片已经收割过的庄稼地,地里的玉米秆子被砍得只剩下几寸高的根茬,光秃秃的,一览无余。庄稼地再往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土坡,土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就在那几棵枣树的方向,赵燕似乎看到了一个隐约的人影一闪而过,钻进了土坡后面的沟壑里。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快到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不管怎么说,那一声枪响救了他们三个人的命。
三人终于冲进了北面的废墟里。李三一脚踢开一扇已经半塌的木门,带着大师兄和赵燕钻进了一间倒塌了一半的民房。民房里一片狼藉,碎瓦片、烂木头、破棉絮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和焦臭混合的气味。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避难所了。
李三将大师兄轻轻放在墙角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后背上有谷口少佐溅上的血迹,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和汗水混在一起,发出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