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在高铁上接到消息的。高小凤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听见奶奶说,石头,你爷爷走了。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高小凤说石头?他说嗯。高小凤说你在听吗?他说在。高小凤说那你回来。他说好。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城镇,一掠而过,模糊得像一团一团的色块。他没有哭,把手机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想起高育良教他下棋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棋不能急,急了就输”。他不急,他慢慢回去。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能看到什么,但他知道,能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他把脸转过去,对着窗玻璃,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太阳在眼皮上留下红色的光斑。
林远在开发区开会。沈明远正在讲话,他的手机震了,是石头发来的消息:林远叔叔,我爷爷走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了头。沈明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哭,看着窗外。开发区的楼一栋一栋,路一条一条,车一辆一辆。他想起高育良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眼神像刀。他问他你来干什么,他说我来请教,高育良说请教什么,他说请教怎么做人,高育良说做人不需要请教,做事才需要。他说那您教我做事,高育良说做事不需要教,做错才知道。他被噎住了,但还是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好几年。他学到的东西,比在大学里学到的多得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给沈明远发了条请假的消息,说家里有事,要回一趟吕州。沈明远回:好。他拿了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他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上来,门开了,他走进去,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没有数,在跳到底之前闭上了眼。他想起高育良说的“你稳了,急的是别人”。他现在不稳,也不想稳。他想回去,回到吕州,回到那个院子,回到那棵老槐树下,回到高育良坐在廊下端着茶杯的日子里。回不去了,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回去。
侯亮平从省城赶来,到医院时,高育良已经被送去了殡仪馆。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床,床单已经换过了,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了很久,没有哭。他想起高育良在汉东大学的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他说同学们,人字好写,人难做。他问怎么做,高育良说走得正。他问怎么走得正,高育良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记住了,做了一辈子,没有走歪。他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心电监护的滴声没有了,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还能跳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跳着,就不会走歪。这是他老师教的,他记着。
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来了很多人。高小凤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家属席第一位,石头在旁边扶着她。祁念穿着黑色的小西装,是沈静特意买的,他站不住,一会儿就要动,沈静拉着他,他不肯,非要到高育良的遗体前去看。沈静抱他过去,他踮起脚尖,看着高育良的脸。高育良闭着眼睛,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比生前精神一些。祁念说高爷爷睡着了。沈静说嗯。祁念说他什么时候醒?沈静说不醒了。祁念说为什么?沈静说因为他要去很远的地方。祁念说去哪儿?沈静说该去的地方。祁念说那他还会回来吗?沈静说不回来了。祁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沈静把他抱走,他趴在她肩上,无声地哭。林远站在人群中,穿着黑西装,站在最后一排。他没有上前,远远地看着高育良的遗像。照片上的高育良很年轻,头发是黑的,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那是他大学时代的照片,高小凤从相册里翻出来的。她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张。林远看着那张照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