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在廊下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爸教他扫院子。他爸说,扫地如做人,要扫就扫干净,别留尾巴。他没记住。后来当了官,做事也这样,做一半留一半,觉得留一半没关系。后来才知道,留的一半,就是祸根。
十月中旬,林远来了一趟。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高育良问他怎么了,他说单位里的事。高育良说什么事?林远说省里来了个调研组,考察干部。他在名单上,但有人递了材料,说他跟您关系密切,政治上有瑕疵。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林远说高爷爷,我不怕。查就查,我什么都没做。高育良说你什么都没做,怕什么?林远说不怕,但觉得憋屈。我干得好好的,凭本事吃饭,凭什么被人嚼舌头?
高育良看着他。“你跟我来往,是事实。人家说你跟我关系密切,也是事实。你不怕,是因为你没做亏心事。但人家拿这个做文章,你也拦不住。你怎么办?不来了?”林远说不是。高育良说那你生什么气?林远愣了一下。高育良说你知道自己没错,就不用生气。生气是给人家看的,你不生气,人家就没招。林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高爷爷,我明白了。高育良说明白了就好。回去好好干,该来还来。林远笑了。“来。下棋还没赢过您呢。”
林远走后,高小凤从厨房出来,问林远怎么了。高育良把事说了。高小凤说这人不讲理,你跟林远什么关系?就是下下棋,聊聊天。高育良说人家不这么想。人家想,高育良在吕州,林远常去,林远升了,这里头肯定有事。高小凤说那怎么办?不让林远来了?高育良说不让来,人家更觉得有事。高小凤说那让来?高育良说让来。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来的人不怕,走的人也不用留。高小凤没听懂,但没再问。
陈海是周末来的。进门就说老师,我给您带了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穿着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高育良看着那个人,觉得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是谁。陈海说这是祁望的师弟,姓赵,也在北京做律师。祁望的案子,他帮了不少忙。这次来吕州出差,特意来看您。
赵律师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高书记好。”高育良说坐吧。赵律师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高育良说你跟祁望很熟?赵律师说一个学校的,他比我高两届。在学校就认识,后来一起做公益律师。高育良说公益律师,挣钱吗?赵律师说不挣钱。有时候还贴钱。高育良说那图什么?赵律师想了想。“图个心安。帮了人,心里踏实。”
高育良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也有学生问他,老师,当官图什么?他说图做事。后来他当了大官,做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错事。现在他老了,不做官了,但有人还在做事。不是当官,是当律师。不是图钱,是图心安。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做什么不重要,怎么想才重要。
“你爸是做什么的?”高育良问。赵律师说工程师,修桥的。高育良说修桥好。修桥的人,走的路稳。赵律师笑了。“我爸也说,修桥的人,不能走歪路。桥歪了,人就掉下去了。”高育良说对,桥歪了,人就掉下去了。路歪了,人也掉下去了。赵律师看着他,忽然说:“高书记,您当年,是不是也掉下去了?”高育良说掉下去了。爬了十五年,才爬上来。赵律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能爬上来,就不算掉下去。”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能爬上来,就不算掉下去。”
赵律师走的时候,高育良送到门口。陈海在旁边站着,说老师,您今天话多。高育良说人老了,话就多。陈海说不是老了,是想说的多了。以前不想说,现在想说了。高育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陈海说跟您学的。高育良说我可没教你这些。陈海说您教的不是说话,是看人。看多了,就知道怎么说了。
车开走了。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陈海走了?”高育良说走了。高小凤说他今天气色不错。高育良说是,不错。高小凤说那个小赵律师,挺会说话。高育良说不是会说话,是会想。想对了,就说对了。高小凤挽住他的胳膊。“进屋吧,外面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