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祁望坐下,腰板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高育良看着他。“案子结了?”祁望说结了。工人拿到钱了,回家过年了。高育良说那就好。祁望说有个老工人,走的时候给我鞠了一躬。我说不用,他说应该的。高育良说应该的。你帮了人家,人家记着你。祁望说高爷爷,我帮他们,不是要他们记着。高育良说知道。你是律师,该做的事。但人家记着,也是人家的自由。祁望笑了。“您说得对。”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们一桌。石头和祁望坐在一起,牛牛坐在高小凤腿上。石头给祁望夹菜,说哥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祁望说你自己吃。石头说我吃了,我吃了好几块了。祁望说那你再吃一块。石头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嘴是油。高小凤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石头说哥哥抢。祁望说我不抢。石头说你抢了。祁望说什么时候抢的?石头说刚才,你夹了我看中的那块。祁望笑了,说那下次不夹了。石头说不行,你得夹,不然菜吃不完。一桌人都笑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很多年前,祁同伟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也是这样,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夹菜。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现在他儿子坐在这儿,也在给人夹菜。不是同一个人,但坐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同样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断不了的。
吃完饭,大家在客厅里看电视。石头困了,趴在高小凤腿上打瞌睡。高小凤说困了就去睡。石头说不困,我要守岁。高小凤说你年年都守不住。石头说今年能守住。话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高小凤把他抱进里屋,放床上睡了。
祁望坐在高育良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祁望忽然说:“高爷爷,我小时候,过年都是一个人。姨来看我,待一两天,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就知道她是我姨。”他看着高育良,“后来长大了,姨跟我说了实话。说我爸不在了,我妈在里面。说他们走错了路。”他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恨谁。恨我爸?他是我爸。恨我妈?她生了我。恨这个世界?世界没欠我什么。”他抬起头,“后来我知道了。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高育良看着他。“你姨跟我说,你爸年轻时候是个好人。”祁望说我知道。姨跟我说了。说他帮老太太找牛,帮农民工讨薪,帮很多人。后来走错了路。高育良说走错了路,就回不了头了。祁望说我不会走错。高育良说知道。你稳当。稳当的人,不走错路。
祁望笑了。“高爷爷,您也稳当。”
高育良说以前不稳当。摔了。摔了就知道怎么走了。
祁望说您现在走得很稳。
高育良说稳了。老了,不稳不行。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响了。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绽放。石头被吵醒了,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窗外。“爷爷,烟花!”高育良把他抱起来。“好看吗?”石头说好看!高育良说明年还放。石头说年年都放!高育良说好,年年都放。
祁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姨带他看过烟花。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过年,就知道那天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姨会陪他一整天。后来大了,知道姨不是亲姨,但还是姨。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忽然觉得,今年这个年,跟往年不一样。往年是一个人,今年不是。
高小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祁望,吃饺子。”祁望说好。他走进厨房,高小凤给他盛了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他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高小凤说你姨说你爱吃这个。祁望愣了一下。“姨说的?”高小凤说嗯。她每年过年都给你包这个吧?祁望点点头。每年都包。高小凤说那今年她也包了。给你留着呢。祁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那个饺子吃完了。
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想起吴惠芬,想起她包的饺子,想起她说“韭菜鸡蛋的,你爸爱吃”。他想起高小凤,想起她包的饺子,想起她说“你姨说你爱吃这个”。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走错了路,但走到今天,也不算太坏。有人记着他,有人记着他记着的人。他转过身,走进屋里。窗外,烟花还在绽放。新的一年来了。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