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林记得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的肉堆了三层。
此时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在喇叭按钮上使劲拍,嘴里骂骂咧咧的:“又他妈红灯!这帮狗日的成心跟老子过不去!”
售票员也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嘴里应和著:“就是!老虎口,老吃红灯,老王,等放了绿灯必须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那个乘客还要说什么,就被跟他一起的女人拉了一把:“人家八大员,咱跟他吵起来,把咱们丟下去咋办,咱还带著小宝,还回不回家了?”
“他妈的,就没人能治治他们!”
男人喘了几声,终究还是顾忌著老婆孩子,声音都小了下去。
但他的声音再小,李树林都能听到,更何况离他更近的售票员。
“嘁,你想治谁?我告诉你吧,全首都都是这样,你爱坐不坐,不坐就下去!”
售票员的声音大了起来,不知道的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作为这车上权力第二大的人,售票员横了起来,哪怕是受害人都不再敢吱声。
李树林看著售票员的说唱念打,不由感嘆艺术来源於生活。上辈子他也听说过八十年代公交车售票员的种种“光辉事跡”,什么“关门夹人”“骂乘客”“不报站”,网上那些怀旧帖子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但那都是隔著屏幕看的,像是听別人的故事,没什么实感。
今天亲身体验一回,才知道铁饭碗三个字到底有多沉。
是铁饭碗让人变得无所畏惧,久而久之就离人民群眾远了。
不用怕投诉,不用怕差评,不用怕丟了饭碗没饭吃,国家给的饭碗,谁能砸得了?工號都甩你脸上了,你能怎么著?
就像后世,有些砖家叫兽,提的那叫一个接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建议,硬生生把专家教授这俩词毁了。
他感触最深的就是空屋出租、閒车跑滴和一次次提电驴子这几件事。
李树林有时候和朋友喝酒键政的时候,总是会提到一句话,支持那些煞笔专家教授再来一次上山下乡,或者取消他们的待遇,让他们再好好看看人民群眾需要什么,別再提一些坐在办公室拍脑袋决定的建议!
“记下来,记下来,以后说不定能用的上。”
李树林心中想著这些,决定把这些事都记下来。
不管是魔改韩剧《百次的回忆》使之成为符合中国国情的小说,还是参考《请回答1988》来写一部属於中国的《请回答19叉叉》,这些都是极好的素材。
等了约莫半分钟,红灯跳成了绿灯。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因为售票员嚷著要给交警他们一点顏色看看,车子窜到路口正中央时,司机忽然一脚剎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十字路口最中间的位置,不走了。
车厢里的人面面相覷。
停了大概有十秒钟,岗亭上的交警就往下爬,司机这时候才又踩下油门,慢慢悠悠地开过了路口。
连接经歷这几件事,李树林总感觉接下来的路不会平静。 但车辆在首都的大路上走著,后面竟然诡异的平静,李树林一夜都是半睡半醒的,这时候困得眼皮在打架,两个眼皮子搭在一块没多久,却忽然间惊醒。
“我到哪了,大柵栏到了没?咋没听到报站呢?”
李树林一下子清醒了,往窗户外看的时候,也是两眼一码黑,连忙问:“大柵栏到了吗?”
“还没呢。你要去大柵栏,还得三站才到。”
售票员没搭理他,一旁的大爷摇了摇扇子:“爷们,听你的口音,不像是老bj啊,这大柵栏没念错,真难得。”
李树林笑了笑,他虽然没来过首都,但是却刷到过很多,比如某个家在廊坊硬说在首都的计程车司机,说话那叫一个地地道道。
难得遇到一个年岁大点的大爷,李树林就抱著跟人聊聊免得犯困的心思跟大爷聊天。
“一会你可得自己数著站,这些人啊,有时候一骨碌报一堆站名,有一次我跟人家理论,人家还振振有词,说老同志啊,出门在外,东西要少带点,耳朵要带好。你自己没听见,可別赖我!”
“嘿,你这老同志,耳朵要带好,嘴巴还是少带的好!”
售票员往这白了一眼:“指桑骂槐骂谁呢,您要真有本事,就坐那小汽车去。我是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自个听不清还来怪我,什么德性!”
大爷摇了摇头,基本已经习惯了,没有生气,和李树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不久就到了大柵栏。
沈醉招呼一声:“大柵栏到了,小同志赶紧下车吧。”
“唉,谢谢您老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