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到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先是震惊,再是担忧,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找谁谁谁。
有被她从产床上拽回来的产妇,有被她扎了几针就停了偏头痛的婆婆,有小时候出天花被她看护过的年轻牧人。
甚至有几个人,只是远远地听说乌云的徒弟在四处请人帮忙,就自己骑着马来了。
他们在王帐外面的草甸子上围成了一圈。
巴图骑着马绕了一圈粗略点了点人头,然后回来拉住林苏的马。
“小巫医,”他低声说,一只手按在马脖子上,声音微微发颤,“我粗略数了数,起码来了五百多人。”
林苏站在人群最前面。
人群乌泱泱的,不象请命,倒象是逼宫......
她解释:“我不是来闹事的。”
“小巫医!”
哈赤打断她,嗓门粗犷:“你不用多说,巫医大人救过我女儿的命。你让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你让我们在外面等,我们就在外面等。
我们这五百来个人里,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你别嫌弃!我们大家伙有力出力,没力也要出力!定把巫医大人平安带出来!”
林苏看着众人,许久没有说话,心中感到一股无名的震撼。
风自潦阔的草原徐徐吹来,拂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点头,转过身,往王帐方向走了一步。
身后跟着一片马匹与靴底踩过草地的沙沙声。
没有口令,没有指挥,五百多人跟着她同时迈了步。
王帐的亲卫队在帐外围成了一圈,刀已经拔了一半。
没有人见过这种场面。
五百多个牧民,不吵不闹,不举兵器,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王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漠北王拓跋骁掀开毡帘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剑眉星目,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刀疤,站在那里象一座沉默的铁塔。
一只巨大的鹰抓在他肩上,凌厉的眼望向众人。
萧明昭在他身后站着,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个眼中透着坚毅的女子身上。
拓跋骁看向林苏。
“你是乌云的学徒?”
他嗓音浑厚,语气中既无愠怒,亦无温度。
林苏右手贴左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漠北礼:“是的,王上,我师傅已经在王帐里关了七天。”
她侧身抬手,指向身后,“他们都曾受过我师傅的恩惠。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拓跋骁沉默良久。
“此事涉及左谷蠡王,他是我的亲弟弟,”他说,“就算这些年来他性子日渐暴戾,终归与我血脉相连。他的死,不能不查。”
他忽然把话锋一转,目光从她身后的五百人脸上扫过去。
“但你的师傅,本王认识她多年,也数次受过她的诊治,她不会是凶手。再加之......萨满那边已经派人来过。”他看着林苏的眼睛,“大萨满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林苏的睫毛颤了一下。
拓跋骁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去,把乌云巫医请出来。”
毡帘掀开。
乌云从偏帐里走出来。
她瘦了,眼下有青灰色的倦影,袍子还是那天出门时穿的,头发有些散,但脊背笔直。
在偏帐里关了七天,该吃吃该睡睡,甚至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奶茶。
她站在王帐门口,眯着眼适应了片刻正午的日光,然后看清了外面站着的五百多个人。
看清了人群最前面的林苏、巴图、哈赤,看清了坐在巴图肩膀上的娜仁,看清了哈赤身后站着的铁匠铺伙计,看清了琪琪格从王帐伙房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乌云站在风口,看着众人,裙摆被风吹得直响,她却说不出话来。
林苏上前一步,低头叫她:“师傅。”
然后象平时一样说道:“我们回家。”
乌云看着她,轻笑了下,她一笑,眼角和脸颊的皱纹也跟着笑了。
“好。”
她把奶茶碗搁在王帐门口的石墩上,走进人群。
一路上不停有人伸手碰她的袖子、衣角,象是要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娜仁从巴图肩膀上滑下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憋了好久的眼泪全蹭在她袍子上。
林苏翻身骑上了来接她的那匹老灰马,人群也从王帐门口慢慢退去,重新散入草原的四面八方。
当天晚上,师徒俩坐在帐篷里,灶火烧得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