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叶子刚长满,嫩绿嫩绿的,被阳光照透了,叶脉都看得清。
石榴树的花苞绽了一半,有几朵性急的已经开了,红艳艳地缀在枝头,像点了几个小灯笼。
院子里的月季也开了,是沉青竹上个月从花市搬回来的,种在捡来的破瓦盆里,搁在井沿边上,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这个院子越来越不象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了。
廊下摆着一排小板凳,是陈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说是给识字班用。
正房的堂屋里支了一块木板,拿墨汁涂黑了当黑板,粉笔是林苏从报社带回来的,写秃了的粉笔头,她捡回来攒了一小盒。
每天早上黑板上会多出一行字,笔迹工工整整的,有时候是宋云萝写的,有时候是别人。
第一个学会写自己名字的人是陈妈。
她蹲在井沿上,拿根树枝蘸了水,在青砖地面上写了一个“陈”字。
歪歪扭扭的,耳朵旁写得太大,东字写得太小,但一笔都不缺。
写完她自己端详了片刻,抬头问坐在旁边择菜的沉青竹:“象不像?”
沉青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憋着笑说像蚯蚓爬的。
陈妈把树枝往她手里一塞,说你爬一个试试。
沉青竹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比陈妈的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竹字的两撇被她写成了两根筷子。
两个人蹲在井沿边上对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半天,笑完之后忽然都安静下来。
从前她们在后院的时候,斗了那么多年,为了一匹料子能撕破脸。
现在蹲在井边,头碰着头,用同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识字班开了整整一个星期,林苏注意到有一个人学得特别快。
是最小的那个丫头,叫小桃。
搬进院子那天她哭得浑身发抖,陈妈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用袖口替她擦眼泪,领进屋里倒了碗热水。
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姑娘,识字第一天就学了七个。
第二天学了十五个。
第三天她把黑板上的句子读给陈妈听,陈妈听完愣了一下,问: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
小桃低着头,把粉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说她从前在督军府伺候的是傅行舟的书房,每次进去打扫都不敢抬头,怕挨鞭子。
但架子上有书,书脊上有字。
她扫灰的时候悄悄地看,把那些字的样子记在心里。
但那时候不知道念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现在她不扫书架了,她把那些偷偷记下来的字一个一个从脑子里拿出来,问林苏这个念什么,问宋云萝那个怎么解。
识字班半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能帮识字慢的姨太太们认字了,蹲在廊下拿根树枝在青砖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语气象个小老师:
“这个字念春,春天的春。”
旁边的人问春天为什么要这样写。
她想了想,说你看上面这个三字头,象不像石榴树上新发的芽?
陈妈坐在旁边搓衣裳,抬起头看了一眼石榴树上嫩绿的新芽,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轻轻说了句:“还真象。”
识字班满一个月的时候小桃已经读完了宋云萝给她的启蒙课本和半本《容城风俗志》,开始在《容城晚报》副刊上找自己喜欢的文章,把不认得的字用铅笔画圈,攒够一页就去问。
傍晚石榴树下光线最好的那半个时辰,她经常搬个小板凳坐在树荫底下,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报纸,嘴里念念有词。
有次读到一篇写容城电车开通的旧文章,她忽然叫出声来:“这个电字——原来是这样写的!我在书房架子上见过一本《电气学》,封面上就有这个字!”
说完整个人呆住了,大概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你现在不怕那些书了?”林苏问。
小桃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姐姐,不怕了。以前觉得那些字是关在笼子里的东西,跟我没关系。现在不一样,现在觉得每一个字都是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象在说一句早就想说但不知道对谁说的话。
一个人最怕的是读了书,知道了什么叫自由,却发现自己还关在笼子里。
如果她没有关在笼子里,读书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沉青竹在服装上的本事是被逼出来的。
她被关在督军府后院那几年,不能出门,不能逛街,不能社交,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自己屋里折腾衣裳。
一件旧旗袍她能拆了重缝,换个领型,改个腰线,就变成了一件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