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把办公桌收拾干净,跟周科长道了别,抱着一个纸箱从报馆街出来。
纸箱里装着台历、搪瓷杯、几支写秃了的毛笔,还有同事塞给她的一袋红糖年糕。
借调督军府的差事早在一周前就结了,文档室的钥匙交了,何副官签了接收单。
现在她只是一个报社校对员,和那座灰砖高墙里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了。
她把纸箱往上托了托,走下台阶。街上年味很浓,路边摊子摆着红纸、鞭炮、糖瓜,小孩穿着新棉袄跑来跑去。
她没叫车,抱着纸箱沿街走,灰色披肩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街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上漆着督军府的徽记,引擎熄着,车灯没开。
她看见那辆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后座车门却开了。
傅行舟下来,军装外套没穿,只一件白色毛衣,大概是直接从什么地方过来的,没有卫队,没有副官,只有一辆车和一个司机。
“林小姐。”他叫了一声。
林苏站住。
“督军。”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箱。“这是?”
“放年假。”
傅行舟站在车门旁,冬日的阳光从法桐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渡上一层金色暖光。
他看了她片刻,才开口。
“报社年假放几天?”
“到初五。”
“这几日你都在容城?”
“在。”
“住在槐树巷?”
“恩。”
他点了点头,手插进裤袋里,沉默了片刻。
街上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象一个人路上遇到认识的人,停下来聊几句。“文档室的活检查完了,何副官说归档合格。”
“恩。”
“报社校对一个月十八块,督军府那边的三十块没了,林小姐少了一大半收入。”
“够用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在文档室里说“不怕”时一个样。
“你一个人住?”
“和妹妹一起。”
“家里没别人了?”
“没有了。”
他顿了顿。
“我查过你的户籍。你父母都不在了,那个妹妹是你从督军府赎出去的丫鬟。”
林苏没有接话,她走的正规程序,又不是偷人。
傅行舟却不是来找她事的。
他说:“你花七十块银元赎了一个人,自己一个月薪水十八块。赎完人,拿什么过日子?”
“写稿。”
傅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她回答他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不问不答,问了也只答最简短的那几句。
他在督军府十几年,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说个没完,可眼前这个人从来不。
“督军府秘书处缺一个文书,月薪五十块。你每天早上来,下午走,只做文书。”
“多谢督军好意,报社的工作我不打算辞。”
“为什么?”
“报社的差事是我自己考的,借调是借调,到期就该回去。”
他没有再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都用不上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拖泥带水,不解释太多,做完了就是做完了。
“林小姐。”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些,象是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找不到更圆融的措辞,索性直接倒出来。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苏等着他说。
“傅宅后院那些女人,”他顿了顿,“如果我把她们都遣散了,你怎么看?”
林苏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要遣散她们?”她问。
傅行舟大概没料到她不答反问,顿了一下才说:“我认识你之后,想了一些事。”
他的措辞不太流畅,象在拼凑一些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清的东西。
“你们这些念过书的新女性,讲究一夫一妻。我从前觉得后院养几个人是常事,给口饭吃,给间屋子,就算是待她们不薄。”
他看了她一眼:“但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丫鬟花七十块银元,赎出去还教她读书写字,你是觉得人和人应该一样。”
林苏抬了抬眼。
“后院那些人,我没碰过她们。”
他忽然补了这一句,语气和之前相比甚至称得上着急,象是怕她误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