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古早民国文的路人8
敲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这是他的城,他的街道,他的高墙。高墙外面站着的任何人,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当天下午,何副官被叫进了正厅。

    正厅里生着炭火,傅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档,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细。

    他已经换下了军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何副官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拿起下一份文档翻了两页,一边看一边问了一句,语气跟问天气差不多:“去查,今天傍晚从府里侧门出去的那个女人,穿蓝布旗袍、灰色披肩的。是谁。”

    何副官心里咯噔一声。

    他在督军府干了五年,太了解傅行舟了。

    他面上纹丝不动,答得也简短:“您问的应该是《容城日报》校对科的员工,报社借调来整理前院文档室。在府里干了快一个月了,文档室的活已经做完了大半。”

    “报社的?”

    “是,校对科推荐来的,说她字写得好,嘴也严。”

    傅行舟手里的钢笔没停,在文档末尾签了个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何副官。

    “一个报社校对员,”他把背靠进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愿意借调到督军府来整理文档?”

    “报社巴不得她来,报社校对科月薪十八块,督军府这边开三十块,她一个人两份薪水,报社也跟着省心。”

    何副官顿了一下。

    “文档室那批卷宗堆了好几年没人动,她一来就理得明明白白,连虫蛀的都挑出来单登了记。”

    傅行舟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钢笔,翻开了下一份文档。

    何副官识趣地退出正厅。

    他在走廊里走了两步,站住,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十一月的穿堂风从月亮门那头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黏糊糊的,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稳住步子。

    林苏对那辆车里短暂停留的目光一无所知。她拐过街角,在路口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声“槐树巷”。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法桐叶子从车轮边卷过去,沙沙地响。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炒栗子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披肩裹裹紧,怀里抱着那只布包,在心里把晚上的事排了一遍:回去看看云萝的新稿子写得怎么样,顺便去巷口老周那儿买两碗馄饨当晚饭。

    老周冬天会在馄饨汤里多搁了一把虾皮,比夏天更鲜。

    黄包车拐进槐树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煤气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杂货铺老板正在收门口的煤炉,老周的馄饨摊前排着两个下了工的街坊,热气从大锅里腾起来,把煤气灯的灯光氤氲成毛茸茸的一团。

    她下了车,先去老周那儿买了两碗馄饨。老周一边往碗里舀汤一边说:

    “林小姐,今天馄饨多煮了一会儿,皮有点烂了,您别嫌弃。”

    她说没事,端着两碗馄饨上了楼。

    推开门,煤油灯亮着,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了一下。

    桌上摊着好几张写废了的草稿,有的揉成了团堆在桌角。

    宋云萝趴在桌前,笔杆头的铁片被她咬得发亮,眉头拧成一团,对着面前几页纸左右为难。

    她穿着一件红色碎花棉袄,林苏上周末在百货公司给她买的。

    穿上的时候宋云萝说太贵了不敢穿,后来林苏说稿费里扣,她才肯穿。

    衣服洗了两水之后袖口有点缩,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圈被井水泡出来的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看见林苏回来,她扭过头连忙求教。

    “姐姐你帮我听听——”

    她的语气象在讨论什么天大的难事。

    “月亮会替人记住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这句里记住换成守着会不会更好?

    月亮会替人守着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林苏把馄饨放在桌上空着的那一角,接过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煤油灯的光照在稿纸上,宋云萝的字迹端正但还有些生涩,有些笔画的转折处能看出停顿的痕迹。

    她读完之后把那句结尾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记住和守着。

    前者是回忆,后者是陪伴。

    月亮从记住变成守着,就不是挂在天上的旁观者了。

    “守着更好。”

    宋云萝从她手里接过稿纸,拿起笔把“记住”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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