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完一篇就替她寄出去,寄给《容城晚报》的孙编辑。
她自己的稿子已经在两家报纸站稳了脚,孙编辑对她推荐的人选自然愿意多看一眼。
宋云萝的第三篇稿子过了初审。
孙编辑在回信里批了八个字:“情真意切,文从字顺。”
稿费一块银元。
宋云萝拿到那张汇款单的时候,在煤油灯下翻来复去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把汇款单端端正正地压在枕头底下,压在林苏给她的那支钢笔旁边。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对着稿纸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涂掉了。
林苏没看清她写的是什么。
阁楼里的日子很安静。
宋云萝除了写稿子,就是趁林苏不在的时候偷偷干家务。
窗户擦得透亮,地板用湿布抹得能照出人影,搪瓷脸盆被她刷得跟新的一样。
林苏说了好几次不用做这些,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回来被子还是被叠成了豆腐块,枕头被拍松过了,桌上的稿纸被按大小摞得整整齐齐。
林苏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她不让她干活,她就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干,好象不干点活就对不起她住在这里似的。
有一天晚上林苏从督军府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
宋云萝坐在桌边假装在写稿,耳朵尖是红的。
林苏问她哪来的,她小声说巷口点心铺子买的,用的是第一笔稿费。
林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桂花的甜味。
宋云萝从稿纸后面偷偷看她吃,眼睛弯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写字。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林苏忽然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在扯她的被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被子被掖得严严实实,肩膀旁边的缝隙都用被角塞好了。
宋云萝缩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她,把自己团成很小的一团,以为她睡着了,悄悄地又把被角往她那边拉了拉。
林苏把手伸过去,把被子匀了一半盖在宋云萝身上。
宋云萝的背僵了一下,林苏拍了拍她的背,她的呼吸慢慢地软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很轻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林苏下楼打水,正碰上杂货铺的老板在生炉子。
陈老板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眼生的姑娘,站在林苏身后半步,怯生生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小声喊了句“陈姐姐”。
“林小姐,这是你家亲戚?”
“是我妹妹,”林苏说,“刚从容城乡下来的,在城里住一阵。她身体还没养好,这阵子先在屋里养着,不大出门。老板平时帮我多照看她一下。”
老板又端详了一下那姑娘,点了点头:“那有什么说的,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她做。”
宋云萝站在林苏身后,微微红着脸,又喊了一声“谢谢陈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乡下姑娘的斯文。
陈老板多看了她一眼,笑了。
林苏白天去督军府的时候,宋云萝就一个人待在阁楼里。
她把林苏给她的那两份报纸副刊合订本从头翻到尾,拿铅笔在喜欢的段落旁边画圈。
看到写容城旧事的文章就拿个小本子摘抄下来。
隔壁陈老板偶尔上楼敲门,端一碗热汤或者几只橙子,问一句“妹妹身子好些了没有”。
宋云萝每次都站起来,很认真地回答“好多了,谢谢陈姐姐”。
接过汤碗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喝完了一定要把碗洗干净再还回去,绝不让别人帮她洗。
有天下午她趴在桌上写稿,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蹲在督军府后院的井边,手指泡在冷水里搓大丫鬟的绸裤。
秀兰在旁边嗑瓜子,春燕端着托盘从回廊那头跑过来,喊着“云萝姐,嬷嬷让你把三姨太屋里那几件衣裳也洗了”。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心想太阳又要落下去了,明天还是这样。
现在她坐在一间有窗户的屋子里,桌上有纸和笔,楼下有人在生炉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在稿纸上写的字。
宋云萝重新蘸了墨水,继续往下写。
十一月中旬,容城南门外,一队军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驶来。
打头那辆黑色轿车里,傅行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刚从徐州回来,南边的战事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容城这边的政务。
车队驶入城门的时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