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石虎早有防备。他在北门外那片丘陵地里布了好几道暗哨,有的是藏在山石后面的弓弩手,有的是趴在枯草堆里的步兵,每道暗哨之间以绳索和铜铃相连,一旦有人触碰绳索铜铃便会发出极细微的响声。
雾虽浓,但绳索不会被雾遮住。王导的亲卫队在摸黑穿越一片灌木丛时不慎触碰了一道暗绳,铜铃在夜雾中发出几声极短促极清脆的响声。
暗哨的弓弩手几乎是在铃响的同时便扣动了弩机。数十支弩箭从夜雾中无声地射出,王导的亲卫队猝不及防,前排数人应声倒地。紧接着,埋伏在丘陵两侧的数百名镇北营步兵同时从夜雾中冒出来,手持长矛和盾牌,将突围队伍的退路全部封死。
石虎亲自从雾中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狼牙棒,铜铃般的眼睛在夜雾中冒着精光。战斗极短,亲卫队虽然拼死抵抗但毕竟寡不敌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死伤大半。
王导本人被石虎亲手从马上拽下来,双手反剪绑在身后。
次日清晨,王导被押入慕容冲的中军大帐。押送他的士兵将他推到帐中央便退到两侧,他踉跄了几步站稳了身形,双手被绑在身后,衣袍在昨夜的突围中被撕破了好几处,左袖从肩头裂到肘部,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臂,手臂上还有几道被绳索勒出的血痕。
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花白的头发从冠中散落了好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但他站在帐中央时脊梁挺得笔直,和他在太极殿上站了数十年一模一样。
帐中众将分列两侧——石虎抱臂站在左侧最前排,高崇站在他旁边,右侧是陆悬鱼带着云团。慕容冲坐在帐首的将椅上,身披明光铠,头戴十二旒冕冠,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把他当成傀儡、曾经逼得他几乎退位、曾经引柔然外寇差点断送大燕江山的权臣。
“王导,你可服罪?”慕容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帐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导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将散落在额前的白发甩到脑后,看着慕容冲。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讥讽,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败军之将面对胜利者时最纯粹的坦然和坦荡。
那笑意在他枯瘦的脸上刻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和他在太极殿上对慕容冲说“陛下年幼,朝政还是交给老臣来管吧”时一模一样。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成王败寇,古之常理,何服之有?老夫斗了几十年,扶过两代帝王,架过无数次政敌,今日败在你和陆悬鱼两个后生手里,不是老夫谋略不足,是天不助我。柔然人若争气些,今日坐在帐首上的人便是老夫。既然老天站在你那边,老夫无话可说。”
慕容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帐外朔风呼啸,将大帐的帷幕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抬手示意两侧侍卫退下,用极平稳的语气下令——
王导所犯乃叛国罪,依律当诛,但念其是先帝托孤之臣,暂囚于邺城天牢,待朝中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之后再做处置。
侍卫上前将王导押出帐外,王导在转身时目光和陆悬鱼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两人都没有说话,王导只是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陆悬鱼一眼,然后便被侍卫押走了。
太原平定,阀门联军彻底瓦解。
郑伯源在被朝廷使臣追到荥阳后主动交出兵权,郑浑上表称病,将家主之位让给了郑伯源,郑氏从此不再涉足军事。卢循在范阳接到朝廷的安抚诏书后,主动上表请求削去卢氏在文教产业中的部分特权。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导被囚,王氏在北方的所有田产、商路、私兵全部被朝廷收归,百年阀门从此覆灭。
从永嘉之祸以来盘踞大燕朝廷和江湖数百年之久的七家阀门——崔氏被抄,王氏覆灭,郑氏交权,卢氏削权,谢氏站到了朝廷一边,仅剩的几家远支残存势力也已不足为患。
慕容冲在太原城外犒赏三军之后率大军凯旋回邺。从太原到邺城数百里官道,大军走了许多天。沿途所过州县,百姓自发地夹道迎接,在路边摆出香案供桌,桌上供着清水和干果。
北方的冬天很冷,但百姓们裹着棉袄在路边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只为了看一眼凯旋回来的大燕皇帝,和那些把柔然人赶回草原的将士们。
大军抵达邺城那天是十二月末的一个晴冷冬日。
邺城四门大开,城墙上旌旗飘扬,城门两侧挤满了从全城各处涌来的百姓,护城河畔的石栏杆上趴满了孩童。
慕容冲骑着御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谢道蕴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排,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手里捧着一叠刚印刷好的新商法推行周年报告。
她的目光越过慕容冲身后的骑兵阵列,落在队伍中那个骑着黄骠马的身影上。陆悬鱼也看到了她,在马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谢道蕴没有挥手,只是将手中的报告轻轻举了一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