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马皮煮成的汤又腥又硬,但没有人挑剔——那是他们数日来唯一一次能在碗里看到荤腥。
王导每天傍晚都会登上太原南门城楼,站在城垛后面朝雁门关方向眺望。他的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清瘦的面容如今枯槁得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和他在王家别院密室里谋划借柔然外兵时一模一样,和他在朝堂上和两代帝王斗了数十年时一模一样。他在等柔然人的捷报。
这是他困守孤城唯一的希望——郁久闾贺兰的五万铁骑只要能在雁门关方向突破慕容冲的防线,哪怕只是突破一个缺口,朝廷就不得不把围困太原的兵力北调,王导便有了趁乱突围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
他每天从城楼上下来之后都会去太守府后院的临时军情房里,对着墙上那张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三晋地形图,反复推演柔然骑兵可能选择的突破路线。
手指从雁门关以北的草原画到雁门关城楼,又从雁门关城南的山谷画到太原城下的汾水河谷,每画一遍便在旁边的空白竹纸上记下一串日期——那都是他根据柔然骑兵的正常行军速度推算出来的捷报最晚送达日期。
竹纸上的日期被划掉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日期又添了上去。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焦虑,但他每天深夜独自坐在军情房里翻看这些竹纸时,翻纸的手速一次比一次快。
柔然的捷报始终没有来。从雁门关方向传回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有时候是通过潜伏在朝廷驿站中的细作传回的密信,有时候是通过从雁门关前线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有时候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那种比任何坏消息都更可怕的沉默。但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事实:慕容冲没有退。
慕容冲御驾亲征的四万大军,在雁门关外和郁久闾贺兰的五万铁骑正面硬碰硬地打了将近一个月。石虎的镇北营在雁门关外依托险要地形层层设防,每一道山脊都是一道防线,每一条峡谷都是一座陷阱。
贺兰崇远的幽并骑兵利用自己对柔然战法的熟悉,屡次从侧翼突袭柔然骑兵的补给线,每一次都精准地咬在柔然人最脆弱的环节上——不是正面硬撼,而是烧掉他们后方的草料场,截断他们运送箭矢的辎重队,在夜间冲入他们休整的营地放了火便走。
郁久闾贺兰的五万铁骑在草原上可以横扫千里,但在雁门关外那片险峻的山地里,骑兵的机动性被地形压得死死的。
冲锋找不到展开的空间,迂回找不到绕路,连撤退都要担心两侧山壁上有伏兵。柔然人不是没打过仗,但他们从没在这样的地形上面对过如此顽强而有序的抵抗。
前线每一天都有新的伤亡数字传到柔然后方的王庭,单是可汗亲卫队便折损了好几成。郁久闾贺兰开始动摇——他不是打不下雁门关,而是打下雁门关的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王导承诺给他的回报。
慕容冲派使臣给郁久闾贺兰送了一封亲笔信。这封信由慕容冲亲笔誊写,措辞极其谨慎而老辣。
信中既没有威胁也没有乞和,只是明确告诉他王导所许诺的一切都是空头支票——太原王氏的田产已被均田令分光,王导自己的粮仓都被陆悬鱼搬空了一半,就算柔然人真的打下雁门关,王导也拿不出他承诺的那些牛羊、粮食和战利品。
与其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回报继续和朝廷打仗,不如趁现在双方伤亡都还可控,主动退兵回草原,朝廷可以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