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一大早就下了旨,大赦天下。除王导、崔清玄等首犯之外,其余从犯一概赦免,释放出狱。各地监狱的犯人,除死罪外,一律释放回家过年。减免赋税的旨意也同时下达,今年田税减三成,商税减一成,贫困农户免征田税一年。老百姓奔走相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喊着“陛下万岁”。邺城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有的买年货,有的看花灯,有的走亲访友,有的只是出来凑热闹。南市的戏台上在唱大戏,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的唱腔婉转凄切,台下的观众听得入了神,有人抹眼泪,有人叫好。
慕容冲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看着远处南市戏台上的灯火通明。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心里清楚,邺城虽然光复了,王导虽然败走了,但大燕的江山并不稳固。阀门还在,太原王家、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他们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拔不出来。王导败了,他们暂时蛰伏了,但他们的势力还在,他们的财富还在,他们的私兵还在。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柔然在北边虎视眈眈,前秦在西边磨刀霍霍,东晋在南边冷眼旁观。大燕就像一块肥肉,四周的狼都盯着,等着它掉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天子的呼吸不能乱,不能急,不能慌。乱了臣子就看出来了。急了敌人就看出来了。慌了天下就看出来了。他必须稳,必须定,必须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慕容冲留陆悬鱼于御书房守岁。御书房在太极殿的西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有王羲之的条幅,有顾恺之的人物,每一幅都装裱精良,用上好的绫缎镶边。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笔架是玉的,砚台是端砚,墨是徽墨,纸是宣纸。角落里放着一只铜炉,炉里的炭火还旺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水仙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香气淡淡的闻着让人心静。
慕容冲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便服,头发用木簪束着,露出清瘦的脸。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暗纹的龙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盘腌萝卜,一碟咸鸭蛋,还有一条清蒸的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一层豉汁,热气袅袅。酒是上好的杜康,酒坛不大,能装两斤,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二十年陈酿”几个字。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襦裙,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花,头发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串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的面容清秀,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她是慕容冲新纳的妃子,姓李,名婉娘,是邺城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早逝,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识字,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慕容冲在平叛后选妃,一眼就看中了她,不是因为她的美貌,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泓清泉,没有杂质,没有欲望,没有算计。
“婉娘,你先下去吧。”慕容冲的声音很轻。
李婉娘福了一礼,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慕容冲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晃了晃。
“悬鱼兄,进来吧。”
陆悬鱼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玉牌。他走到方桌前,在慕容冲对面坐下。
慕容冲坐回书案后面,端起酒壶给陆悬鱼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色琥珀,酒香扑鼻,满屋子都是酒气。
“悬鱼兄,这一杯,朕敬你。”他端起酒杯,看着陆悬鱼,“这条命是你救的。没有你,朕早就死在王导的刀下了。没有你,朕现在还在被人关着,被人锁着,被人羞辱着。没有你,朕就没有今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咽了口唾沫把酒干了。
陆悬鱼端起酒杯也干了。酒入喉,绵软,不辣,不呛,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洋洋的,胃里也暖洋洋的。
“陛下,臣分内之事。”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臣是陛下的臣子,臣不做,谁做?臣不救,谁救?臣不替陛下卖命,谁替陛下卖命?陛下不用谢臣,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慕容冲看着他,看了很久。“悬鱼兄,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实在得让朕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悬鱼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