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马车终于在城门前缓了下来。
守门的士卒扫了一眼车上的人,见是寻常的商旅模样便摆了摆手放行了。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青石板,声音从空旷的拱道中回荡过来变得沉厚,象是有许多人在同时敲击着地面。苏辰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石匾——苍云城三个字笔力遒劲,笔划里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苍莽之气,跟他此前在东边那些城池看到的匾额风格全然不同。
一入城门,市井的声音便象开了闸的河水一般涌了过来。街边摆着各种摊子,卖面的、卖饼的、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沿街的酒肆里有猜拳行令的笑闹声,二楼窗台上倚着穿红着绿的女子倚栏望着楼下的人流;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从马车前面横穿过去,惊得驮马打了个响鼻,马夫赶紧勒了一下缰绳,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但脸上并没有真正恼怒的神色。小七被这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听见周围的嘈杂声,立刻一下子就精神了,猛地坐直了身子东张西望,手指紧紧攥着苏辰的衣袖。
千仞雪给马夫指了路,马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横街又走了一阵,停在一间门面不大但招牌擦得干净的客栈前面。客栈的匾额上写着“安远客栈“三个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清亮而温润,象是在低低地跟人打招呼。千仞雪下了车,走向柜台跟一个头戴方巾的老者交谈了几句。那老者听了她的话之后目光朝马车这边扫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亲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伙计把赵姓男人和另外两个病人从车上搀了下来,往后院走去。
千仞雪跳下马车的时候,目光像被什么猛然钉住了一样,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苍云城的城门还敞开着,晚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卷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身后的马车还在慢悠悠往里走,小七好奇地探出脑袋东张西望,苏辰伸手护着小七的肩膀。但这些千仞雪全都看不见了。
她看见了戴承风。
那人就站在城门口内侧的石墙边,脊背抵着粗粝的青石,双臂交叠在胸前,短刀的刀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一小截。他显然已经站在那儿等了一段时间了,靴子边上的尘土被脚掌碾出浅浅的坑,衣襟上落了薄薄一层城门洞里飘进来的灰。他的视线原本望着远方的官道,在千仞雪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便精准地落在了她脸上,象是早就知道她会从这辆马车上跳下来一样。
千仞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连跑带跨的,靴子踩在城门口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戴承风从石墙上直起身来,双臂从胸前放下,刚张开一点点迎接的弧度,千仞雪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戴承风的双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一只落在她背上,一只按在她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了一下眼睛,呼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那口气象是从胸腔最深处升上来的,带着两三天没睡好的疲惫和此刻终于落定的踏实。
“你收到信了。“千仞雪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嗡嗡的,有点含混。
“收到了。“戴承风的声音低沉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轻的颤动,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看完信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往北赶了。路上换了四次马,昨天傍晚到的苍云城,今天一早就在城门这等着了。“
千仞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框有一圈浅浅的红,但她没有哭出来。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靴子到衣领再到腰间那柄短刀,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处,象是在确认他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你瘦了。“
“你也是。“戴承风低头看着她,右手抬起来用拇指擦了一下她脸颊上沾到的灰,“北边去的?脸上的灰都是北地的土,干涩发白,跟南边的黏泥不一样。“
千仞雪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象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她转头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苏辰已经抱着小七从车板上跳下来了,正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千仞雪冲苏辰招了一下手,又转回来看着戴承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着,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开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眉梢眼角全是亮堂堂的暖意。
“戴承风,这是我路上遇到的同伴,苏辰。接下来会一起往北走。“她又朝苏辰说,“苏辰,这是我我丈夫,戴承风。“
苏辰抱着小七走过来,点了点头。小七趴在苏辰肩膀上,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戴承风看,又看看千仞雪,忽然咧嘴笑了,用气音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叔叔好“之类的话。
戴承风朝苏辰点头致意了一下,目光只停留了一息就收回到了千仞雪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