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银色残线,像是找到了沙漠中许久未曾进水的迷路旅人,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
一根接一根地缠上陆元伸出的手指,试图从那些金色的缘丝中汲取生机。
陆元没有抗拒。
他任由那些银色残线缠上来,把自己身上那些金色的缘丝一根根抽走,引向光球深处那些断裂的脉络。
那感觉像是被人从心口里一根根地往外抽线,每抽走一道他与某个人的记忆就淡上一分。
他能感觉到苏千媚那双含笑的眼睛正在变得模糊,林雨柔坐在灯下的侧影正在远去,宝儿扑过来时温热的触感正在消退。
说不上有多疼,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刀割还难受。
他咬着牙坚持着。
时间一晃而过,陆元只看着体内的金色缘丝一道道被抽走,而面前那些银色残线一根根被接上,光球表面的裂纹开始缓慢愈合,穹顶上的破碎星辰,也渐渐转动得更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道金色缘丝被抽走时,陆元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上。
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大片。
而当他抬起头时,那颗光球此时却已经完整如初了。
它表面散发着的淡淡金芒照亮了整个大殿。
穹顶上的碎星流转如河,一道道崭新的银色丝线从光球中射出,穿透塔壁朝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仿佛无边的银河。
天道归位了!
陆元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胸腔里那道曾经被许多情绪和记忆塞满的地方如今却变得空空荡荡。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抬手揉了揉胸口,随即转身朝旋梯走去。
此时外面的白雾已经散去了大半。
远方的天际处浮现出一片澄澈的蓝空,那片诡异黑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洛神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疲惫忽然散去了大半,她摘下草帽朝陆元微微弯腰郑重道:“多谢!”
陆元摆了摆手,转过头望着那片正在恢复澄净的蓝天沉默了很久。
好一会儿,他才问洛神:“你觉得没有灵力的世界会不会更好一些?”
洛神愣了愣,下意识答道:“或许吧,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陆元斜了身旁的苏千媚一眼,轻声说:“灵力的出现,使得人与人之间,天生便有了地位之差。”
“可即便修士是从凡俗之流中成功脱身的幸运儿,却依旧免不了要被比灵根,比资质,比修为,比境界……”
“可比来比去,她们却什么都没能得到,只是在莫须有的琐事中,空度了数百年的时光,甚至还不惜借助邪法延年益寿,去冲击更高的境界……”
洛神微微一愣,随即感慨:“此事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从天道诞生伊始,修士便已经存在……”
“亦或者,是修士创造出了天道这一概念,来约束自己的言行也未曾可知。”
“我觉得与其去抱怨灵力,还不如过好当下才最实在。”
她头顶草帽,手上还站着灵草根须的泥土,说出这话倒挺有说服力的。
但陆元却并不认同。
“不,不对!”
“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就创造出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为什么要加入灵力这种极为不稳定的因素?”
“这世间自是多不平,可大多数人的恩怨,却始终都逃不开一个灵字。”
沈宴宁此时轻叹一声,迈步走到陆元身旁,认真道:“我倒觉得,他这话说的并不错。”
“如果世上没了灵力,那估摸着人妖,正邪之间的纷争,能少上一大半。”
“就算还有矛盾,充其量也只是两个人肉身之间的小打小闹,远远够不上惊天动地的程度。”
安沐溪此时也站到陆元身边,俗话说医者仁心,她帮着人和宠兽疗愈了大半辈子,心中最是期盼的,便是世间能少些流血与争斗。
她不奢求能让所有人和妖和平共处,只求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维护那脆弱的平衡,尤其是在亲身经历过黑爪部落的惨剧后……
“我不同意。”
林不凡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若是世间没了灵力,那我祖辈,还有普天之下的那些修士,所追求的目标不久都失去了意义?”
陆元冷笑回应。
“林公子,有没有可能,人生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无非就是我们当下的所思所想,赋予了其意义,让它至少看起来,能为之终身奋斗。”
说到这儿,陆元扭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睚眦。
昔日英姿飒爽的二皇女,此刻已然憔悴的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