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
第一次用人力,船翻了。
第二次用警车,绳子断了。”
李克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
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个火柴盒,“刺啦”一声划着,凑上去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跳跃,看着就吃过不少苦。
他猛嘬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夜风吹散。
“刘所长,你们先忙,我去那边坐会儿。”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也不等刘建国回应,就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用机器抽水,是现在最省事也最笨的办法。
放在以前,他们捞尸人有的是法子把水里的东西请上来。
可时代变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没几个人愿意学,也快没地方用了。
这些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更信机器的轰鸣,不太信他这种老家伙的经验之谈。
张文倩看着那个干瘦的背影,不知道怎么的就跟了过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今晚的事太奇怪,
也可能是那根汽车都拉不断的绳子,让她对自己身体里的变化,有了点别的想法。
“老……老先生。”
张文倩在他身边站定,声音有些小。
李克垚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倒是挺精明。
“你是报警的那个女娃吧?”
张文倩点了点头。
“胆子不小。”
李克垚又吸了口烟,“现在像你这样,敢半夜下这种野塘子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说得跟闲聊家常似的,“水性很好?”
“还……还行。”
张文倩含糊地应着。
她总不能说,自己现在在水里比在岸上还舒服。
李克垚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的焦黄的牙。
“别瞒我,老头子眼睛还没瞎。你身上这水气,都融进骨子里了。能在这种深水底下发现东西,没点闭气换气的真本事,可办不到。”
张文倩攥紧了衣角。
“丫头,别怕。”
李克垚的口气放缓了点,“我这辈子跟水打交道,见过的怪事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有没有兴趣,跟我学捞尸?”
张文倩被他这话问得一愣。
“我没儿没女,就一个孙女,前年也走了。”
李克垚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身手艺,总得有个人传下去。我看你是个好苗子,胆大,心细,还跟水有缘。你要是愿意,我这李家沟的两间老瓦房,还有存折上那点钱,以后都是你的。”
但在张文倩听来,却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捞尸?她一个爱干净的城里姑娘,连菜市场的鱼腥味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去捞那些泡得发胀的……
她摇了摇头,小声地拒绝了:
“谢谢您,老先生,我……我怕。”
“怕就对了。”
李克垚倒也没生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干我们这行,就得把怕字刻在心上。不怕的,早就喂了王八了。”
他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看样子连这烟屁股都是宝贝。
“就说我师父吧,他就是不怕。总说自己水性好,阳气重,什么脏东西都近不了身。结果有一回,在黄河里捞着个穿红衣服的,非说是意外,硬给捞上来了。当天晚上,人就没了。我去给他收的尸,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就是人缩得跟个猴儿似的。”
“我九一年收了个徒弟,好后生,机灵,肯吃苦。九八年发大水,他跟着救援队去救人,七天七夜没合眼,从水里捞上来三十多口活人。最后累脱力了,一个浪打过来,就再也没上来。也是我去给他收的尸,找到的时候,人还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
“再说我那孙女,刚考上大学。跟个男同学网恋,人家要分手,她就拉着人一起跳了我们村口的龙王潭。我去捞的时候,俩孩子的手还绑在一起,死死的。也是我,亲手把他们解开,一个一个抱上来的。”
老头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看着暗了点。
“现在的年轻人,命太不值钱了。说不要就不要。”
张文倩听着这些沉重的故事,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想起了水底那个身体冰冷,皮肤白得吓人的张安平,
想起了他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着“文倩姐”的模样。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也……
李克垚看着她快哭了的样子,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