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他兴冲冲地拿着县政府开的《物资调拨单》,直奔昆城县物资局。按照计划,开发区启动修路,急需五百吨水泥和两百吨螺纹钢。既然是省级开发区,那自然得走“计划内”的调拨渠道,价格比市场价便宜一半不止。
到了物资局,李承霄把单子往局长办公桌上一拍,底气十足:“老张,货我都看好了,就在你们三号库,今天我就派车来拉。”
物资局局长老张是个老油条,戴着厚底眼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瞥了一眼那张单子,又瞥了一眼李承霄。
“小李啊,”老张把单子推了回来,语气不咸不淡,“你来晚了。”
“晚了?”李承霄一愣,“这调拨单是吴县长亲自签的字,市财政局也盖了章,怎么就晚了?”
“字是签了,章也盖了,可货没了。”老张叹了口气,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没了?”李承霄声音拔高了八度,“五百吨水泥,两百吨钢材,你说没就没了?那可是三号库的货,我前天去看过,堆得满满当当!”
老张放下茶杯,摘下眼镜擦了擦,压低声音说:“小李,你是搞经济的,应该懂现在的行情。那是‘计划内’的指标,但这货嘛……早就变成‘计划外’的了。”
李承霄脑子嗡的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张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窗外,“前天市里某位领导的公子,开了个‘宏达贸易公司’,跟我们要这批货。人家手里有省里的条子,我们要是不给,明年的计划指标还想不想要了?所以,昨儿晚上,车就把货拉走了。”
“拉走了?”李承霄气得想拍桌子,“那是国家拨给开发区修路的救命物资!他们拉走干嘛?”
“人家那是贸易公司,做买卖的。”老张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承霄,“听说这批水泥,他们已经转手卖给隔壁县了,价格翻了倍。至于你们开发区……”
老张摊开手:“想要货?行啊。去‘宏达公司’买。不过那是‘议价材’,价格嘛,你也知道,市场价。”
李承霄站在物资局的大院里,看着那空荡荡的三号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价格双轨制”。
同一种水泥,计划内是100块一吨,计划外是200块一吨。中间的差价,就成了这帮“倒爷”嘴里的肥肉。而他们这些真正干活的人,却被卡住了脖子。
回到县政府,李承霄黑着脸闯进吴县长办公室,把那张被退回来的调拨单摔在桌上。
“县长,这活儿没法干了!”李承霄气得胸口起伏,“物资局把咱们的平价水泥和钢材,全倒手卖给‘倒爷’了!现在人家要咱们按市场价买,五百吨水泥,光差价就要多掏五万块!咱们哪来的钱?”
吴县长正在批文件,闻言手一抖,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黑印。他抬起头,看着李承霄,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一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无奈。
“是老张干的?”吴县长问。
“还能有谁?说是市里某位领导公子的公司要货。”李承霄咬牙切齿,“这帮人,不种地、不做工,就靠一张条子,把咱们的血汗钱全卷走了!”
吴县长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了半天没点着。
“承霄啊,”吴县长终于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这事儿,我早就猜到了。咱们昆城开发区动静闹得大,又是‘自费’,又是‘同济大学规划’,早就被人盯上了。这帮‘倒爷’,闻着味儿就来了。”
“那怎么办?”李承霄急道,“路要是修不起来,地征下来也是荒地,赵富贵和何守义那边刚安抚住,要是看到咱们没动静,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而且,跟一汽大众的谈判下个月就要开始了,人家要是来看咱们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这生意还谈个屁!”
吴县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五万块……”吴县长喃喃自语,“咱们县财政现在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也就十万块。要是全填了这个窟窿,接下来的‘三通一平’就没钱了。”
“要不……咱们去市里告他们?”李承霄试探着问。
“告?”吴县长苦笑一声,“你拿什么告?人家手续齐全,‘宏达公司’是合法注册的贸易企业,物资局也是‘按市场规律办事’。你去告,市领导只会说你‘不懂大局’,甚至会说你‘破坏改革开放的市场秩序’。”
李承霄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坏人,而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这张网叫“体制”,叫“关系”,叫“双轨制”。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李承霄不甘心。
吴县长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当然不能算。”吴县长转过身,盯着李承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