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先活下来
    十二月的昆山,天黑得格外早。

    李承霄从食堂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沉成了深墨蓝。北风卷着田野的寒气横冲过来,像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他缩着脖子,低头快步往宿舍方向走,脚下的土路被冻得发硬。

    刚到楼下,墙根下一个黑影忽然站起身,粗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承霄。”

    李承霄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心头瞬间紧缩——是彭爱国。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油污浸透了布料,头发乱成鸡窝,贴在满是灰渍的脸上。眼窝深陷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从尘土里被硬生生拖出来的。曾经那股子走南闯北的精明劲儿,半点不剩,只剩下洗不掉的狼狈与濒死的疲惫。

    “彭哥?你怎么……”李承霄声音发颤,快步上前,“你怎么跑到昆城来了?”

    彭爱国的嘴唇剧烈颤抖了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深深插进袖筒里,肩膀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兽。过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重得像铅块:“承霄,我……让人坑了。”

    “跟我回家说。”李承霄心头一沉,伸手揽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往宿舍走过。

    宿舍狭小逼仄,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便是全部家当。李承霄让彭爱国坐在床沿,转身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搪瓷缸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彭爱国却像没知觉一般,只是低着头,活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小丽跟人合伙,把我坑了。”他声音发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她带了个广州人,说有一批羽绒服——出口转内销的欧洲大牌,价格低到离谱,让我把全部家当投进去。我想,十二月正是卖羽绒服的时节,转手就是翻倍的利……”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道:“我把这几年攒的,加上东拼西凑借的,一共八万多,全投了进去。货到的那天,我拆开一看……全是碎布头、烂棉絮,连件像样的都没有。人跑了,小丽也跑了,电话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

    “我去派出所报案,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管不了。让我去法院,可法院要诉讼费……我连诉讼费都交不起。”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承霄,我这回,是真栽了。”

    李承霄沉默着,指尖冰凉。他认识彭爱国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一条被拍死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塌了。

    “你吃饭了吗?”李承霄开口,声音很稳。

    彭爱国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承霄转身又去食堂打了一份热饭。彭爱国接过去,像是饿了许久,三口两口就扒拉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放下缸子,他抹了把嘴,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承霄,我想……借点钱。”

    “多少?”

    彭爱国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空气都凝固。这个口,对他来说怕是比挨饿还难受。半晌,他颤巍巍地伸出五根手指,指尖抖得厉害:“五……五千。我回北京,找个地方住下,从长计议……”

    五千块。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震。

    在1984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出头,五千块,是他六年多的全部收入。

    他抬眼看向彭爱国。彭爱国不敢看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双手攥着那只搪瓷缸子,指节都泛出了惨白。

    李承霄没再犹豫。

    他站起身,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帆布提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里面是他所有的家当——存单。

    一张是父母的抚恤金,一万两千块,存在北京的银行,明年三四月份到期,现在取出来要损失不少利息。剩下几张小额的,是他自己攒的稿费和工资,加起来六七千块,都已到期,随时可取。

    他抽走那几张存单,又数了两百块现金,一并推到彭爱国面前。

    “这些,你先拿着。”

    彭爱国看着那几张存单,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这……”

    “存单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承霄语气轻描淡写,听不出半点不舍,“你拿着,回北京安顿下来,找个住处,好好准备——东山再起。”

    彭爱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眼眶瞬间红透,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他一把推开存单,声音发颤:“承霄,五千够了!你自己还要过日子,还要……”

    “你在我这儿还有一千块,养兔子的分红,记得吧?”李承霄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加上这些,你欠我六千。以后有钱了就还,没钱……拉倒。”

    话音落,他不由分说,将存单和现金狠狠塞进彭爱国手里,堵死了他推回来的路。

    彭爱国攥着那几张纸,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积攒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决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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