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站着的人,是沐婉。
她穿一件蓝布棉袄,干净妥帖,领口微微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内衬。头发依旧是利落的马尾,松松地垂在脑后,衬得脖颈纤细。
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簇燃著的小火苗,格外扎眼。
李承霄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条围巾,他认得。
是那年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他亲手为她系在颈间的。
沐婉看见他,眼尾轻轻弯起,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没有动,就安静地立在树下,等着他一步步走近。
李承霄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我来碰碰运气,”沐婉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欢喜,“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李承霄微微颔首:“今天凌晨到的。”
“正好,”沐婉抬眼望着他,声音温软,“今天元宵节,去我家吃饭吧。”
李承霄没有推辞,也没有理由推辞。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校外走去。街上比平日热闹不少,孩童提着纸灯笼追逐嬉闹,沿街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映得夜色都暖了几分。沐婉走在他身侧,步子不急不缓,颈间那条红围巾,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回家过年,一切都好吗?”她轻声问。
李承霄望着前方的路,淡淡答道:“挺好的,碰见彭哥了。”
沐婉转过头看他:“彭哥他,近来还好吗?”
李承霄顿了顿,缓缓说道:“那年他冒险给我们送粮食,差点被人抓住,后来去了县里。我想把自行车钱给他,他执意不肯收。这两年,我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沐婉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
李承霄沉默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还去了桂香姐那儿,一起包了顿饺子。”
沐婉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情绪,只带着一丝浅淡的关切:“你儿子,会叫爸爸了吧?”
李承霄骤然一怔。
他转过头看向她,她却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路上,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嘴角还挂著那抹淡淡的笑。
他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不是真的在问孩子会不会喊爸爸。
她是在轻声提醒他:你已有家室,有妻子,有孩子。
她是在平静地告诉他:我们之间,早已隔着跨不过的山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他只轻轻点了点头:“会了。”
沐婉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沉默。风轻轻掠过,那条红围巾在风里一飘一荡,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
沐婉家的门虚掩著,她轻轻推开门,回头朝李承霄招了招手。
屋里暖气烧得极足,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裹挟著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好几盘菜,腾腾地冒着热气。
沐承言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见李承霄进来,立刻放下报纸起身,脸上堆满温和的笑意:“承霄来了?快坐,快坐!”
崔文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著锅铲,笑容爽朗:“承霄,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
李承霄刚落座,便见一个年轻小伙子从里屋走了出来。瘦高挺拔,眉眼与沐婉有几分相似——是沐婉的弟弟沐舟,之前见过几次。
沐舟抬眼扫了李承霄一下,淡淡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哥”,便坐到一旁,神色不冷不热,却也算客气。
菜很快上齐了。红烧肉色泽红亮,炖鸡香气浓郁,还有清炒时蔬、嫩黄的炒鸡蛋,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鲜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崔文静一坐下,筷子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往李承霄碗里夹菜。
“承霄,多吃点,这红烧肉是我的拿手菜。”
“尝尝这只鸡,炖了一下午,烂乎得很。”
“再吃点青菜,不能光吃肉,营养要均衡。”
李承霄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他连连推辞“够了够了”,崔文静却依旧热情不减。
沐承言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你崔阿姨就是这脾气,你多吃点,别跟她客气。”
李承霄低头扒著饭,余光不经意瞥见沐舟的碗——干干净净,全是自己夹的菜,慢条斯理地嚼著。
沐婉在旁也不多话,只是偶尔极轻地给李承霄夹一筷子菜,动作细微,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吃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