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他远远看见一个同村的哥们儿,扛着火箭筒,腰杆挺得笔直,脸憋得通红,随着指挥员一声干脆的“放!”,毫不尤豫扣动了扳机。
“咻——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发麻,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又苦又涩,呛得人喉咙发紧。那是属于战场、属于力量、属于被认可的味道。
“啧,真过瘾!这辈子能摸一回这玩意儿,值了!”有人在旁边兴奋地感叹。
李承霄却觉得这十月的风,突然冷得刺骨。
他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看着那群“根正苗红”的兄弟们在靶场上挥洒汗水、轰鸣开火,而他,象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看客,守着这十月的秋高气爽,和满地无人在意的空弹壳。热闹是他们的,掌声是他们的,连握枪的资格,都是他们的。
十月的风卷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一股脑灌进李承霄的领口,凉飕飕的,像细针一样扎在脖子上,扎进心里。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象是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那不是简单的声音,那是身份,是资格,是别人能堂堂正正端起枪,对着靶子证明自己是个“好样的”,是个靠得住的人。而他,只能站在圈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听个响。
他看见王二牛——那个平时割麦子都没他利索、挑担子都走不稳的家伙,现在端着机枪,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为了胜利!”,那股神气劲儿,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又酸又堵。
凭什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凭什么他家的成分,就象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墙,横在他和所有机会之间?凭什么连让他摸一下枪栓、扣一次扳机的机会都不肯给?
人家在练怎么杀敌,他在练怎么忍气吞声;人家在听指挥员的表扬,他在这冷冰冰的命令——“别碍事”“往后站”。
风更大了,吹得红旗呼啦啦地响,那声音象是嘲笑,又象是无声的催促。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硝烟里穿梭、意气风发的身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从最初的滚烫期待,慢慢变成压抑,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平静底下,是翻涌不息的委屈和不甘。
他不是不想看热闹,他是怕自己看得太入神,会忍不住冲过去。哪怕只是替他们把那堆打空的弹壳捡起来,哪怕只是帮着扛一下枪架,也算没白来这一趟,也算沾过那片靶场的边。
不知什么时候,赵志成走了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出来。有些事,他也没办法。民兵一年总共就两次实弹射击的机会,错过了,就是实打实错过了,再也补不回来。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迅速调整好心态,抬头看向赵志成,声音平静得象一潭深水:“哥,咱村附近,哪还能割点柴火?”
赵志成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这小子,刚才还满眼憋屈,怎么转眼就问起柴火了?这么没心没肺吗?他还特地跑过来,想着安慰两句,可此刻,竟不知道该说啥。
“西边和上田家大队中间那沟里,柴火倒是多,不过那片地界乱,为了割柴经常打架,闹得凶。就是……前段时间他们村里人刚被你揍过,你一露脸,指定得吵起来。”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皱紧,语气里带了点发愁:“那怎么办?晶晶她妈都放话出去了,不让社员卖我一根柴火,我家还差整整一个月的烧柴,这个冬天怎么熬?”
赵志成看着他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你小子平时不是挺聪明吗?怎么这会儿还犯糊涂了。那是你丈母娘,还真能逼死你啊?她要的不是柴火,是你的态度!你拿出态度,让她顺心满意了,啥事儿都没有。”
“差多少柴火,回去跟大家伙说一声,咱们给你凑凑,也不用买。你回去一人发根烟,说两句软和话,谁还能不帮你一把?”
李承霄眼睛猛地一亮,象是瞬间拨开了乌云,壑然开朗。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烟,挨个给旁边的民兵们散了一圈,连连拱手:“那就麻烦大家伙了,多谢多谢!”
赵志成笑着喊了一嗓子:“听着啊!明天一早,一人一捆苞米杆,给我扔李承霄院门口去!你们可不能白抽了这小子的烟!”
“没问题!赵哥放心!”
“包在我们身上!”
“不就一捆苞米杆嘛,小事儿!”
几个基层民兵连忙高声应声,烟卷叼在嘴里,笑得爽朗。
旁边围观的村民也跟着起哄:“李承霄,把你那烟也给我散一支,下午我就把苞米杆给你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