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不说你,就说何科长,这些年一直打理厂里的接待灶,兄弟单位来人,哪个不竖大拇指?还有雨水,她在厂医院一直服务职工健康,职业病防治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于情于理,她结婚,厂里都不能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了一些。
“这件事,我会和巴雅尔副厂长说明。你不用担心。”
吕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郑长策的眼睛,语气真诚。
“郑主任,谢谢您。但是,这件事……”
“别说了。”郑长策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
吕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郑长策是革委会主任,按说这种私事,他不应该主动揽过去。
厂里出蔬菜,看起来是好事,但传出去,对吕辰未必是好事。
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吕辰利用关系占厂里的便宜,那就麻烦了。
但郑长策的态度很坚决,不像是随口一说。
吕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放下。
“郑主任,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郑长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吕工,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我担任厂里的革委会主任这些年,一直如履薄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上面的要求,是斗争要搞得轰轰烈烈,要拿出成绩。但我是管安全出身的,我知道,斗争搞过头了,生产就要乱。生产一乱,安全就要出问题。出了安全事故,谁也担不起。”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这个革委会主任,既要搞斗争,还得压着厂里的积极分子,不能让他们闹得太凶。左得罪人,右得罪人,吃力不讨好。”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国家不可能永远这么下去,有序的制度建设会紧随其后,到时候,我们这些人,恐怕……落不得好下场。”
这话很沉重,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吕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长策说的是实话,但也是不能往外说的实话。
他能把这些话说给吕辰听,说明他已经把吕辰当成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或者说,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吕辰斟酌着开口。
“郑主任,您的处境,我理解。但这种事,我……也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郑长策摆了摆手。
“我不是要你出主意。我就是……跟你说说。”
他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何医生的事,你放心。厂里这边,我帮你协调。你安心办喜事。”
吕辰站起来,鞠了一躬。
“郑主任,谢谢您。”
“去吧。”
从郑长策的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去了巴雅尔副厂长的办公室。
看见吕辰进来,巴雅尔热情招呼吕辰坐下。
“小吕来了?坐。”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给巴雅尔递了一根。
“巴雅尔厂长,我表妹雨水要结婚了。周日那天,我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想请您去喝一杯水酒。”
巴雅尔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何科长来和我申请过食堂,到时候一定去讨杯水酒喝。”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吕辰。
“对了,刚才郑主任来找过我,说了蔬菜的事。”
吕辰心里微微一紧。
“巴雅尔厂长,蔬菜的事,我跟郑主任说了,用家里的,不用厂里的。”
巴雅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吕,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形势,你最好不要占这种小便宜。传出去,对你不好。”
吕辰点了点头:“巴雅尔厂长,我明白。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巴雅尔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从巴雅尔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去邀请了工会主席刘大银、副厂长郑先?等厂领导。
每个人他都亲自去请,亲自说明情况。
一圈下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吕辰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书记办公室走了过去。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东头,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