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电镜关卡
,像青铜器上的包浆。

    镜筒旁边,搁着一个示波器。

    苏式C1-1型,屏幕只有巴掌大,绿幽幽的光晕里,跳着毛刺刺的波形。

    示波器的外壳有几个凹坑,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铁红色的防锈层。

    示波器后面,是一台自制机箱。

    面板上焊着七八个电子管插座,和一堆从旧设备拆来的波段开关。

    机箱侧面,用白色油漆写着:“扫描发生器-1963.7”。

    字迹潦草,像赶工期的日记。

    整个房间里,没有一台像样的仪器。

    没有防震台,没有屏蔽罩,没有稳压电源。

    只有这张木板台、这个黄铜镜筒、这台示波器、这个自制机箱。

    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几十个用过的电子枪组件。

    有的装在盒子里,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失效原因;有的就直接散落在工作台上,像耗尽了生命的蝉蜕。

    陈光远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身后,会诊组众人,没有一个说话。

    文昭南教授从镜筒后面站起来。

    他头发乱蓬蓬的,像冬天没打理过的枯草。

    他看见陈光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陈副所长。”他还是习惯称陈光远在长光所的职位。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吴教授从示波器前站起身。

    他脸色蜡黄,眼袋垂得像两片干瘪的桑叶,嘴唇起了皮,大概是一上午没顾上喝水。

    林教授从自制机箱后面探出头。

    他手里还捏着电烙铁,烙铁头已经氧化发黑,锡丝挂在上面,半天没化开。

    李总工蹲在角落,正在拆一只刚失效的电子枪。

    他穿着北京电子管厂的深灰色工装,衣领磨得发亮,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会诊组,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拆那支枪。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示波器风扇的嗡嗡声,和电烙铁搁在架子上慢慢冷却的嗞嗞声。

    陈光远慢慢走到工作台前。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黄铜镜筒,手指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文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台机器,能开机吗?”文昭南教授点了点头。“小顾,开一下机。”

    顾赟走到墙角,拉下电闸。

    示波器的绿光闪了一下,波形开始跳动。

    镜筒里传来轻微的电磁声,像夏夜池塘边第一声蛙鸣。

    顾赟把一枚样品推进样品室,那是喷了金的氧化锌晶须,只有头发丝百分之一那么细。

    他调节了一下旋钮,屏幕上,绿光里跳动的全是噪声毛刺。

    一秒、两秒、三秒。

    在毛刺的间隙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像月亮表面的环形山。

    边缘是虚的,中间有亮斑,亮斑周围还有一圈一圈的干涉纹。

    那不是样品的结构,是噪声和信号的搏斗。

    放大倍数,大约500倍。

    设计指标,1000倍。

    实际可用,500倍。

    极限分辨率,乐观估计500埃。

    而6305厂光刻机需要的检测能力,是100埃以下。

    陈光远没有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宋颜教授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吕辰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门框。

    他看见文昭南教授的手。

    那只手扶着镜筒的调节旋钮,骨节粗大,皮肤上全是烫伤的旧疤。

    但那只手很稳。

    稳得像在扶着自己孩子的肩膀。

    文昭南教授缓缓开口:“陈厂长,各位专家。”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

    “这台样机,是我们能交出来的、目前最好的答卷。”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诉苦,也没有推卸责任。

    “它还有很多问题。电子枪不稳定,透镜剩磁消不掉,探测器信噪比太低,扫描速度调不了,真空度勉强及格,样品台会点头,图像会漂移。”

    他慢慢放下扶着镜筒的手,抬起头,望着陈光远,望着宋颜,望着会诊组十六个人。

    “但是,陈厂长,我想请你们相信,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我们已经看见了。虽然看得不清楚,虽然看得不稳定,虽然看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

    “但是,我们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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