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为保证城墙建筑质量,实行“物勒工名”制度。
砖块侧面常带有阳文或阴文的戳印。
吕辰仔细分辨着这些古老的文字,有的标明产地,如“临清县窑造”、“顺天府大兴县”。
他抚摸着这些地名,仿佛能看到当年大运河上漕船往来如织,将各地烧制的城砖源源不断运往京师的繁忙景象,这背后是庞大帝国漕运经济和物资调拨史的缩影。
有的刻着烧造工匠或负责人的名字,如“窑户王士吉”、“作头张文”。
指尖划过这些数百年前普通劳动者的名字,吕辰仿佛能穿越时空,与那些默默无闻的匠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感受到他们手心的温度与汗水。
甚至还有一些砖块清晰地印着年代,如“嘉靖三十六年”。
这是砖石最直接的身份证,记录着它们诞生的确切时刻。
他还特别留意那些带有“历史痕迹”的砖块。
比如,某些砖块上留有深浅不一的弹孔或凿击的疤痕,那可能是近代以来北京城苦难与抗争的无声见证。
他也会选择那些边缘被数百年风雨侵蚀得圆润光滑的砖块,感受时间这把无形刻刀留下的独特质感。
在震耳欲聋的劳动号子和漫天飞扬的尘土中,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仿佛一群另类的考古学家,在砖石瓦砾的废墟中仔细地翻寻、鉴别。
吕辰抹去一块厚重青砖上沾满的泥土,露出了“嘉靖三十六年 窑户李福”的清晰铭文,他凝视片刻,小心地放在一边;他又抚摸另一块砖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指尖仿佛感受到百年前那个夏日的灼热与枪炮的轰鸣,内心一阵刺痛,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沉重的“历史”搬上了板车。
夕阳将他们忙碌的身影拉得悠长,金色的余晖洒在堆积如山的旧城砖和年轻人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上、身上。
他们推着沉重的板车,踏着满地碎砖,吱吱呀呀地踏上归途。
车上装载的,早已不仅仅是未来新家的建筑材料,更是半部沉甸甸的、浓缩了帝都兴衰变迁的砖石史书。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工作允许,红星轧钢厂和实践基地就会出现一道独特而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下班铃声一响,建房组六人小队,有时还会拉上吕辰、汪传志等有空的同学,推着从厂里借来的板车,拿着各式工具,浩浩荡荡地奔赴东便门至朝阳门之间的拆迁现场。
这片区域如今已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齐整与威严,断壁残垣触目惊心,巨大的城砖或散落一地,或半埋于夯土之中,仿佛一头倒下的巨兽嶙峋的骨架,在秋风中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
起初,看守工地的老师傅见这群衣着整齐,明显是文化人的年轻人,拿着条子跑来捡这些“破烂”,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解。
但当王卫国递上盖有街道办大红印章的批条,并诚恳地说明是兄弟们合伙,要自己动手盖房子安家时,老师傅的眼神瞬间从不解变成了深深的动容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小子们!有志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比那些光会伸手向国家、向单位要这要那的强百倍!”老师傅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一挥,声音洪亮,“挑吧,捡吧!只要不靠近我们划定的危险区,不影响大部队施工,看得上的,能搬动的,你们都尽管拉走!就是有一条,得自己收拾利索,注意安全,别让砖头瓦块磕了碰了!”
有了这份“尚方宝剑”和老师傅充满善意的默许甚至鼓励,他们干得更加热火朝天。
王卫国等力气最大,负责用钢钎和撬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深深嵌在坚硬旧灰浆里的完整城砖,一块块地撬松、取出,既要保证砖的完好,又要注意防止上方松动的砖石滑落。
吴国华等心细的,负责将撬下的砖块搬到一旁,用锤子、凿子仔细地将上面顽固附着的灰浆磕打干净,然后按照砖的完好程度、尺寸和品类,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极其耗费体力,更需要耐心和技巧。
撬砖是个巧劲儿,力道、角度稍有偏差,一块上好的城砖就可能崩角裂开,前功尽弃。
磕打灰浆更是尘土飞扬的苦差事,不一会儿,每个人头上、脸上、身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尘,汗水混着尘土流下,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一个个都成了名副其实的“泥人”。
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喊累。
偶尔的玩笑和互相打气,是这艰苦劳作中最有效的润滑剂。
“嘿!国华,你看我找到的这块!‘万历二年’,字儿多清楚!这砖烧得,瓷实!”任长空举起一块青砖,像献宝一样递给吴国华。
吴国华推了推鼻梁上沾满灰尘的眼镜,接过来仔细端详,啧啧称赞:“好砖!密度高,敲击声清越,是上品!这块得单独放,将来砌在院墙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