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予诗的视线落在他早已被雨浸湿的衣衫上,正准备说几句客套话,请他稍候入宫内赐茶,谁知还没开口,前头的拐角处便急匆匆出来七八个太监,口中还低声喊着:“脚步快些,别冲撞今日新进宫的贵人们!”
她心中疑惑,抬眼去瞧,谁知几人手中抬着担架,上头盖着一大块草席,那草席已经被鲜血染红,随着他们的步子往下滴答滴答渗着血迹,在雨中溅起血花,很快就连成一片,好不瘆人。
这是……有死人!
薄予诗大骇,脚步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抬着尸身的几位太监见到新秀入宫,却一步都不敢停,各个屏息低头加快脚步,生怕耽误时辰落得一样的下场。
月娥反应最快,立刻上前护着她,用伞挡住她的视线:“小主,别看!”
但薄予诗还是看到,他们抬着尸身快速路过的时候,那草席下滑出一只穿金拢翠的手来,分明不是寻常宫人的手。
长街上冷风瑟瑟,春雨寒凉,刺得人骨头都是疼的,此时此刻更是从头凉到了脚。
薄予诗吓坏了,心口猛地被攥住似的发紧,突突直跳,面上的笑容也被惊惧替代,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早知深宫凶险,死于后宫争斗之中的人比比皆是,自问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第一次直面死人,竟是在新秀入宫的大吉之日。
名门闺秀,自幼娇养,何时见过此等场面?月娥护着薄予诗往前走,眉头紧蹙,开口道:“公公可知出了什么事?方才被抬着的又是谁?”
宫中死了人,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谁知引路小太监却对此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反而满眼畏惧地加快了脚步,连声音都发颤:“小主,请快些走吧。”
薄予诗的心彻彻底底沉了下来。
死的人究竟是谁,又是谁的手笔?能让宫里所有人都如此畏惧?
她犯了什么事非死不可,又为何偏偏是今日?
还是说,处死她的人,就是故意要在今日给所有新人一个警告?
一连串的问题在心中纠缠不休,薄予诗连自己是如何到的玉芙宫都不记得了,再回过神,已经到了她的住所——玉芙宫绮绿馆,拨来侍奉她的四个宫女和四个太监已经在廊下跪迎了。
主仆初次相见本是件高兴事,可薄予诗一入宫就受到了惊吓,勉强敲打了几句分发下赏赐,月娥和雪娥便伺候着她先入房内歇息,好叫她快些舒心宁神。
绮绿馆初迎新主便是这般场面,底下的人私下难免议论纷纷,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薄予诗此时心中愈发惴惴不安,好似一路上的不宁终于在此刻印证了她的直觉。
今日,为何偏偏是今日?
好大的手笔,若真是用一条人命来做下马威,可见心中对她们这些新人忌惮成了什么模样。
既如此,那她身边的人和物必须得好好查。
薄予诗看了月娥一眼,她立刻会意,掀开珠帘出去给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分配差事,又借收拾行囊之名检查屋内有无不妥。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月娥端着茶盏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小主,奴婢已经安排好底下人的差事,您请用茶。”
说罢,她轻轻摇头,声音越发压低了些:“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小主且先放宽心。等时日长了,奴婢会更细致地检查,确保您在宫中无虞。”
有月娥此言,虽不能完全放下心,薄予诗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月娥和雪娥都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侍女,月娥年纪稍大些,是父亲和母亲精心挑选送到她身边伺候的,行事稳重,更有些辩物识物的本事,雪娥则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对她忠心耿耿。
有她们贴身照顾自己的起居,总归比宫里这些不知根知底的好上数倍。
此时天已经大亮,算算时辰,今日入宫的新秀们也差不多到齐了,不知有没有人和她一样看见了今日之事,想来很快就要有消息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绮绿馆外便传来消息,说梅才人前来拜见,神色惊惶。
偌大的玉芙宫现在只有她和梅才人两个人住,按着位分,的确该是梅才人前来拜见她。
薄予诗命人将梅才人迎进屋内,她步履匆匆,一见到面便双眼含泪,显然受了大惊吓:“姐姐可也看见了?”
说罢,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垂泪退后一步,向薄予诗行大礼:“妾身才人梅氏,给美人请安。”
薄予诗抬手将她扶起来,温声细语:“妹妹不必多礼,喝盏茶定定神。”
她亲自斟茶,推到梅才人跟前,轻声道:“你也看见了?想来今日此事必要闹得满城风雨,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