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胡同彻底沸腾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穿透京城的薄雾,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就打破了胡同里的宁静。
“咚咚锵!咚咚锵!”
这不是哪家娶媳妇,也不是过年唱大戏,但这动静,比那两样加起来还要热闹十倍。
胡同口,红旗招展。
轧钢厂宣传科的干事们早就到了,一个个精神斗擞,手里举着红底金字的大横幅,把并不宽敞的胡同挤得水泄不通。
横幅上写着的标语,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向辰楠同志学习!做新时代的拓荒牛!”
“热烈欢送辰楠一家奔赴农村广阔天地!”
“一人红不算红,全家红才是红!”
这阵仗,把住在胡同里的老少爷们都惊动了。
起夜倒尿盆的大爷,揉着惺忪睡眼的妇女,还有那些背着书包准备上学的孩子,全都围拢了过来。
棉花胡同十五号院门口,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辰楠一家人早就收拾妥当。
屋里的家当,能搬的都搬到了院子里。
说是家当,其实也就是些明面上的东西。
几把用了有些年头的椅子,一张漆皮剥落的八仙桌,还有几个大樟木箱子,那是李秀兰当年的嫁妆。
至于那些真正值钱的细软、还有这几年辰楠积攒下来的海量物资,早就神不知鬼鬼不觉地进了他的随身空间。
此刻,辰楠胸前戴着一朵硕大的大红花,那花是用红绸子扎的,足有脸盆那么大,衬得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更加神采奕奕。
不仅是他,辰东南、李秀兰,连带着爷爷奶奶,甚至五个妹妹,胸前都别着红花。
五个小姑娘,从大到小一字排开,穿着这一季新做的衣裳,一个个粉雕玉琢,象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童子。
九妹胜娣好奇地摸着胸前的大红花,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咯咯直笑。
“来了!领导们来了!”
人群外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围观的邻居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只见轧钢二厂的孙强厂长走在最前面,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挂着庄重而激动的笑容。
左边是街道办的罗主任,右边是纺织厂吴厂长。
三位领导身后,还跟着各自单位的宣传骨干,手里捧着锦旗,抬着匾额,那架势,简直象是去给皇上进贡。
“孙厂长好!罗主任好!吴厂长好!”
邻居们纷纷打招呼。
孙强一边挥手致意,一边大步走到辰楠面前。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辰楠一家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辰楠脸上,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同志们!街坊邻居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在这里欢送我们的好同志,辰楠!以及他的家人!”
孙强的声音洪亮,不用扩音器都能传出二里地。
“大家可能要问,放着好好的副厂长不当,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为什么要回农村?是不是傻?”
人群中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确实,这几天胡同里没少有人议论,说辰家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孙强脸色一正,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傻!这是觉悟!这是大公无私!这是响应国家号召的最高尚行为!”
“辰楠同志跟我说,农村需要建设,需要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去带头。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家乡不富裕!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掌声雷动。
不管心里怎么想,这会儿场面上的气氛是烘托到位了。
“上锦旗!”孙强一挥手。
三个宣传干事立刻上前,展开了三面巨大的锦旗。
第一面,轧钢厂送的,上书四个烫金大字:【时代先锋】。
第二面,纺织厂送的,写着:【巾帼不让须眉,全家光荣下乡】。
第三面,街道办送的,最接地气,也最实惠:【光荣人家】。
这还没完。
罗主任亲自捧着一块崭新的搪瓷牌子,走到大门边,郑重其事地钉在了门框上方。
牌子上写着“光荣烈属”……哦不,是“光荣之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向辰楠同志一家致敬。
有了这块牌子,以后谁要是想找辰家的麻烦,那得先掂量掂量这块牌子的分量。
这就是护身符。
辰楠看着那块牌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有了这层金身,哪怕以后风雨再大,也没人敢轻易动这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