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东南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进了院子。
往日里,他进门总会先咳嗽一声,那是给屋里人报信,但今天,他脚步沉得象灌了铅,车支架“哐当”一声踢下去,听着都带着几分慌乱。
辰楠正在院子里给九妹胜娣擦嘴角的红薯屑,听见动静一抬头,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父亲的脸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眼神游离,象是刚从狼窝里逃出来似的。
“爸?”辰楠站起身,把胜娣往身后轻轻一挡。
辰东南没应声,只是颤斗着手从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没掏出来,烟盒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快步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就要往脸上泼冷水。
“爸!这么冷的天!”
辰楠几步跨过去,按住父亲的手。
触手冰凉,那是透到骨子里的寒意。
“出事了。”辰东南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厂里……出大事了。”
屋内,李秀兰听到动静掀开门帘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见状吓了一跳:“当家的,咋了这是?脸色咋这么难看?”
辰东南深吸一口气,被辰楠扶着进了屋。
屋里暖和,煤炉子烧得正旺,几个妹妹正围在桌边写作业,见父亲这副模样,都停下了笔,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气氛瞬间凝固。
辰东南瘫坐在椅子上,接过辰楠递来的热水,两只手捧着杯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今儿个下午,副厂长被带走了。”
这一句话,象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带走了?”李秀兰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因为啥啊?副厂长不是挺好的人吗,前阵子还评了先进。”
辰东南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理由?理由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就因为他今儿个左脚先迈进的车间,被那个新来的主任看见了,说这是‘走资派’的步调,是对无产阶级的不尊重。”
“啊?”四妹想娣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画笔停在半空,“这也行?”
“这就叫欲加之罪。”辰楠接了一句,靠在门框上,目光深邃。
几个妹妹面面相觑,显然无法理解这荒诞的理由。
“爸,你别吓唬人,哪有因为这个抓人的?”六妹夏娣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开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辰东南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吓得夏娣一哆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仅是他,还有几个车间主任,也被带走问话。”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煤炉子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老爷子坐在炕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老太太则紧紧攥着衣角,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辰楠看着这一屋子的老小。
大妹招娣进了文工团,那是部队编制,暂时安全;二妹来娣是数学天才,被国家秘密部门选中,算是有了护身符;三妹盼娣歌唱得好,也去了文工团。
这三个大的,算是飞出去了。
可家里还剩下四、五、六、七、八、九,整整六个妹妹。
尤其是四妹想娣,她是齐老的关门弟子,画画天赋极高,在京城小有名气;五妹春娣和六妹夏娣,那是这一片的“孩子王”,性子野,但也最容易惹祸。
辰楠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墙上那些红得刺眼的大字报。
“吃饭吧。”辰楠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吃完饭,开个家庭会议。”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往日里为了抢一块肉能吵翻天的五妹和六妹,今天都闷头扒饭,谁也没敢出声。
饭后,碗筷撤去。
辰楠把门窗都关严实,拉上了窗帘。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我有件事要宣布。”
辰楠坐在桌子正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留在几个妹妹身上。
四妹想娣,十五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她是齐老的关门弟子,画画极有天赋,也是家里最文静的一个。
“有些话,我一直没说,是怕吓着你们。”辰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但今天爸看到的情况,证明我的推测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们要离开京城。”
这句话一出,就象是一颗炸雷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离开京城?”
最先跳起来的不是性格火爆的夏娣,而是一向文静的四妹想娣。
想娣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那张清秀的脸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