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不了。
嘴唇却还能极轻地挤出几个字。
“记……原话……”
旁边书吏手指抖得厉害。
笔仍被压在半空。
鸿安抬手,压住翻飞的刑册。
册页停在“杨坚死罪钦定”六字上。
他看着金袍真人。
“真人若为救此寇而来,便是以天道压民命。”
满场金光停了一瞬。
百官中有人额头磕得更低。
有人浑身发抖。
有人想看鸿安,又不敢抬头。
满城跪下,只有他问罪。
问的不是杨坚。
问的是天。
金袍真人低头,看向案上册卷。
他没有怒。
也没有否认。
“杨坚有罪,罪在册上。”
“北境王法,也在册上。”
“但今日本座所止,不是罪册。”
他抬眼。
“是神州气运一线。”
神州气运。
一线。
四个字钉进午门。
姚广忠眼皮一跳。
李潇眼神冷到极处,刀柄被他按得微微作响。
杨坚眼中刚浮起的一点光,也在这一刻沉住。
真人不是说他无罪。
也不是说他该活。
只是说,他这条命牵着所谓气运一线。
金袍真人转身,看向杨坚。
“你不必以为本座为你私命而来。”
杨坚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
真人道:“本座从不助奸邪。”
“也不扶私欲。”
“北域关前,留你一线,不是因你该王天下。”
“奉天朝堂中,制衡诸方,也不是因旧朝该永存。”
“今日压刀,同样不是替你洗罪。”
刑场内外再震。
百姓跪伏在地,抬不起头,却都屏住了呼吸。
真人不替杨坚翻案。
杨坚仍是罪人。
可刀仍不能落。
这半口气,卡在所有人胸口。
鸿安盯着真人。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原来是你。”
金光微顿。
真人看向他。
鸿安的眼神没有敬,也没有惧,只有一层冷得发硬的确认。
金袍真人道:“镇域王,你走到今日,靠的是军册、民册、王法与人心。”
“本座看得见。”
鸿安没有因这句称许缓和半分。
他拿起刑册,往前一推。
册页停在鹿鸣关阵亡名册上。
那一页写满名字。
军卒名。
民夫名。
籍贯。
死处。
有些死因只写两个字。
断粮。
有些写三字。
炮下死。
还有一些,是征发途中病死、冻死、被乱军践踏而死。
鸿安道:“你看得见鹿鸣死人。”
他又翻一页。
“也看得见拆锅征铜。”
再翻一页。
“看得见东门裂炮。”
再翻一页。
“看得见奉天旧村。”
他指节抵在册上。
“那你今日压刀,便该给这些名字一个说法。”
金光没有加重。
反而慢慢落下。
那些写在纸上的名字,被光一行行映到刑台木板上。
密密麻麻。
一层压一层。
台下百姓看见了。
他们跪着。
抬不起头。
可那些名字被金光映得太亮,亮到贴近地面的眼睛也能看清。
外圈传来低低的哭声。
一个妇人肩膀发抖,嘴里含混念着一个名字。
那是她丈夫。
旁边一个老汉看见儿子的籍贯,额头磕在地上,磕出血。
没人敢高喊。
压住的哭声,比骂声更重。
金袍真人看着那些名字,沉默片刻。
随后,他抬袖。
金光散开。
三段旧影浮现在刑台上空。
第一段。
北域关前。
乱军将溃。
年轻许多的杨坚被残兵护在中间,箭雨落下,黑旗倒伏,城外杀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