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海风温润。
平郭码头上,三十六艘战船依次排开,桅杆林立,旌旗猎猎。
船身吃水极深,八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被牢牢固定在居中的四艘运炮船上,炮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绳索缚了数道。
两千牙兵甲胄齐整,分列各船甲板之上,王师出征,士气高昂。
船队从平郭码头出发,计划走海路绕辽东半岛到达鸭渌江口,再沿江逆流而上到达桓州与东路军汇合。
然后水陆并进兵临渤海国西京鸭渌府,克其城,杀其城主。
当船队经过辽东半岛的都里镇时,曾经的海盗窝,如今已成了中转良港,温秀看着那里万桅林立,自己这边船队大军旌旗招展,瞬间豪情万丈,
此情此景,徜若淫诗一首,流芳千古,岂不美哉?
温秀深吸一口气,憋了足足半柱香,忽而朗声吟道:
“辽海苍茫万里波,云帆直挂向龙川。北岸千畴皆燕土,南船万舸尽朝燕。三军鼓角惊涛起,八阵风雷动地连。此行但取西京日,再勒燕然百代前!”
吟罢,他扶栏而立,目光落在北岸连绵的山峦上,故作深沉。
那里目之所及尽是燕国王土,阡陌纵横,村落如星。海面上商船渔船往来如织,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他麾下数万将士,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渤海西京。
“好诗!好诗啊!”
一名身穿崭新甲胄的年轻将领率先开口,抚掌赞叹,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涛声:
“大王此诗,气吞辽海,志凌三山!末将虽不通文墨,却也听得热血沸腾!‘再勒燕然百代前’,此等胸襟气魄,古之卫霍亦不过如此!”
“何止卫霍?”
另一名将领接口,捻着胡须摇头晃脑:
“大王此诗,字字如剑,句句如刀!末将粗粗一品,便觉其中蕴含一股王霸之气,直冲云宵!当年汉高祖大风歌,也不过‘大风起兮云飞扬’,与大王这‘三军鼓角惊涛起,八阵风雷动地连’相比,简直平淡如水!”
“妙!妙不可言!”
又一屁将抚掌大笑,“大王此诗一出,必将传遍海内!到时候,那些江南士子、河朔文人,谁还敢说塞外无诗?谁还敢说燕王只擅弓马?末将回头便让人把此诗刻在船上,让渤海国人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帝王文采!”
“刻在船上哪够?”
一名面皮白净的将领急急接话,一脸郑重,“应当刻在碑上!立在鸭渌府城头!让渤海国才子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天命所归!”
“对对对!”
众将纷纷附和,一句接一句,仿佛温秀方才吟的不是一首即兴诗,而是什么千古绝唱。
温秀大喜,虽然极力忍住,但还是没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但在鸭渌府刻碑本王甚喜!”
说罢,温秀对着身旁的起居郎吩咐道:“你且快快记下,不然一会本王忘了有感而发的所淫之诗,可会误了孤名垂千古之大事!”
“陛下,臣在您刚吟时已经记下!”
“噢,甚好!”
……
赵无忌站在温秀身后不远处,与赵大壮对视了一眼,两人嘴角不约而同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各自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赵大壮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群人……也真说得出口。”
赵无忌轻轻咳嗽一声,没有接话,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天相接处,神色如常。
他们作为燕王的从龙功臣,由于太熟悉了,实在拉不下脸如这些低阶将领一般巴结燕王。
船队沿辽东半岛南缘东行,海风鼓满风帆,船行极快。
可到了第三天,风浪骤起。
海面不再平静,波浪一浪高过一浪,船身左右剧烈摇晃。
两千牙兵大多长年在内陆作战,何曾经历过这等颠簸?
起初还有人强撑着站在甲板上观望,没过半日,便陆陆续续有人扶着船舷干呕起来。
有人吐得面色苍白,瘫在舱中动弹不得;有人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抓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还有人瘫在船舱角落,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温秀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坐在舱中,脸色发青,额上渗着一层薄汗,握着船舷的手微微发抖。
他强撑着没有吐出来,但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无忌,赵无忌正靠着舱壁闭目养神,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温秀忍不住问:“老赵,你……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赵无忌睁开眼,面色淡然:“陛下,臣这是天生的,不怕就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