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已改为王宫,大殿前的石阶被阳光晒得微暖。
温秀坐在御案后方,手中捏着一卷刚刚从幽州送来的公文,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柿树上。
树梢长满了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晃,象极了魏州家里的那棵老树。
那时候他还是个无名牙兵。
如今他坐在王宫里,称王了,心中开始活络了不少,毕竟也算光宗耀祖了,可这宗从何而来呢?
这乱世没有一个好出身就会象朱温那样,被门阀视为“屠夫”,“贱民”,连他的皇后张氏都被嘲讽为“村妇”。
连朱元璋也是个臭要饭的,被人记到现代社会。
这属实尴尬一样!
温秀此刻也是要脸了,若没有显赫出身,他始终是“边镇暴发户”,在士族眼中和朱温没有本质区别。
难登正统大雅之堂。
而有一个牛逼的祖上,就是告诉其他人:老子不是泥腿子造反,我只是家道中落了!
彼时五代乱世,门阀馀威未散,世人重门第、轻寒士,各路藩镇诸候皆攀附名门、标榜家世。
既然如今,本王发达了,何不查查自己的家世?
万一显赫呢?
以前穷,温秀没来得及查,现在有钱有势了就得仔细查一查。
心念至此,温秀须臾睁开眼,抬手召来一名近侍:“去,把掌谱系的老吏召来。”
“诺!”
不多时,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吏躬身趋入殿中。
此人姓秦,名绍,年过六旬,是正儿八经的关中士族旁支,博闻强识,精通谱牒之学,曾受前燕王李承训之命修撰《卢龙氏族谱》,是燕地最懂门第的老吏。
温秀见他入殿,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秦卿,本王问你……我温氏一脉,祖上究竟可溯何源呀?”
秦绍闻声一愣,你祖上何源你来问我?这不扯吗?
你问我……我特么问谁呀?
但……他在宫中多年,见过无数藩镇豪强起兵称王,到头来纷纷给自己寻个显赫祖源,早已是司空见惯之事。
他躬身回禀,字字清淅、句句笃定:“回大王,遍览天下温氏族谱、郡望谱系,以及大王出身所在,查出——太原温氏,乃是大王祖上渊源。”
温秀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哦?此话怎讲?”
秦绍俯身再拜,朗声细述,条理分明:“太原温氏,乃是魏晋至隋唐绵延数百年的顶级名门,稳居天下五姓七望内核士族之列,声望冠绝北地,历代名臣辈出,文脉绵延,远超寻常世家。”
秦绍这属于吹牛逼,直接把太原温氏强行升咖,从郡望抬到五姓七望高度,反正五姓七望如今已经没了,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些死在黄巢之乱和白马之祸,还能跳出来反对,你太原温氏不属于五姓七望不成?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王高兴!
“五姓七望之一?”
温秀坐直了身子,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在沉思,这祖配不配得上他。
“正是。”
秦绍抬起头,目光笃定,“此族最显赫者,大王祖上便是初唐‘温氏三杰’之一,太宗朝贤相、虞国公温彦博。公一生辅弼明君,身居宰辅,执掌中枢,功勋卓着,文名政绩流传千古,是太原温氏最鼎盛的先祖先贤。”
温秀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那你查查本王是哪一脉?”
燕国臣子均人人成精,染上了冯瘟,这个秦绍也是如此,当即脱口而出,脸不红心不跳:
“回大王,臣悉心考证谱系脉络、世代年数,推演传承世系……大王正是温彦博之后温振一脉,乃第十二世嫡传后裔。谱系源流清淅,世代传承有序,全然配得上大王燕王的尊位。”
“哦?”
温秀大喜,一拍大腿直言:“没曾想本王家世竟如此显赫,这倒要仔细听听。你且细细说来,一脉一脉地讲!”
秦绍微微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象是翻开一卷无字天书:
“温彦博公生二子,长温振、次温挺。温振一支,仕至太子舍人,后生温庭筠……便是晚唐那一位诗文冠绝天下的温飞卿。庭筠公才名虽盛,仕途却颇多坎坷,然其子温颢在文宗朝曾任国子博士,延续了太原温氏的温脉。温颢生温瓘,温瓘以下世代多在并州、太原一带居住。五代传承之后,至大王之父温绰公,已是逃难至魏州一带有名的乡绅。大王少年失怙,家道中落,辗转从军,凭军功崛起——正是太原温氏第十二代嫡传世孙。”
秦绍这段家谱,半真半假,又掺杂史实与合理想象,其中温绰确实是温秀的父亲,只是其父乃一跋扈魏博牙兵!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有名乡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