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他起身,把老母亲背到背上,“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法子。”
一家人继续往南走。
没有牛车,没有干粮,没有被褥,只有两条腿和一身的疲惫。
走到傍晚时,高阿穗从路边折了几根野菜,在溪水里洗了洗,分给家人一人一小把。
野菜又苦又涩,可一家人饿极了,嚼得腮帮子都发酸。
高枣儿嚼了几口皱着脸:“阿爹,这个好苦。”
“苦也得吃。”高阿穗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高杏儿默默地嚼着,忽然问:“阿爹,咱们还去银州吗?”
“去,那里才有活路。”
“银州还有多远?”
“快了。”高阿穗望着前方,“快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靠着路边的野菜、野果、偶尔从废弃村落里翻到的残羹剩饭,一步步往南走。
晚上没有被褥,就睡在路边沟里,一家人挤在一起取暖。
高阿穗每晚都醒好几次,听到一点动静就睁眼,确认不是马蹄声才敢再闭上眼。
他瘦了,妻子也瘦了,两个孩子更是瘦得下巴都尖了。
老母亲王氏的腿脚越来越差,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没人敢停,因为一停,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第五天傍晚,当翻过一道土坡时,高阿穗停住了脚步。
远处,一条河横亘在暮色中,河水泛着暗淡的天光,这是柴河。
河对岸,大片大片的屋舍沿着河岸铺展开来,虽然简陋,却密密麻麻。
南岸,一座大城也出现众人眼前,河边码头上布满漕运船只,桅杆林立——而在那就是银州城。
一座位于燕、渤、辽交界地的特殊城池,以商业繁荣而闻名。
逃难百姓乘摆渡船过河,没钱乘船的只能游过去。
而过了柴河,银州路上全是人。
从北面逃来的难民沿着道路涌向河边,象一条干涸已久的河道突然涨满了水。
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仅剩的家当。
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疲惫到了极点,又带着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
高阿穗一家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到城门时,却遇到了阻碍。
银州城的城门紧闭,城头有兵卒把守,城门外站着几个官吏,正对着涌来的难民摆手喊话:
“银州城已满,不能进了!凡河县设了粥棚,你们往那边去!凡河县有吃的快去!”
高阿穗挤到前面,朝官吏拱手哀求:“官爷,我们一家走了五天五夜,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城歇一晚……”
“不行!”
官吏厉声打断他,“城中人满为患,再放人进去要出乱子!凡河县有粥棚,有帐篷,你们去那里!”
妻子刘氏在身后小声哭起来。
高阿穗想再求,但那官吏已经转身去拦另一拨难民了。
他回头看了看瘫坐在地的家人,老母亲靠在路边,两个女儿抱着膝盖坐在泥土上,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他咬咬牙,蹲下身把老母亲背起来:“走,去凡河县。有粥吃就行。”
凡河县在银州城以南十六里,紧邻燕国边境。
说是县城,实际上容纳不了这么多逃难百姓的县城更象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安置点。
一顶顶简陋的帐篷沿着河岸排开,连绵不绝,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粥棚设在帐篷区中央,几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难民们排着长队,端着破碗等着领粥,有人领到后当场蹲下就喝,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高阿穗一家排了很久的队,终于领到了五碗稀粥。
粥确实稀,米粒沉在碗底,用筷子一捞,不过几十粒,还掺杂着糠。
可一家人五天来第一次吃上热食,捧着碗的手都在发抖。
高杏儿喝了一口,眼泪忽然掉下来,滴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粥,一家人在帐篷区找了个角落歇下来。
帐篷是官府搭的,四面透风,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
天色渐渐暗下来,高阿穗坐在草堆上,望着棚顶漏下的星光,心里说不出的沉。
粥棚给的粥,只够吊着命,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这种清水粥,撑不了多久。
更糟的是,他们在路上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高杏儿在逃难路上生了病,发了两天